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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七


  可她耳邊除了她的心跳,他微喘的呼吸,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。

  像蝴蝶停歇在花蕊,春陽當頭靜謐無聲,鳥不叫了,風也很小心,只有鮮亮奪目的日光,與他的氣息溫度融在一起,化作無聲潛入的雨,將萬般滋味融匯相交。

  青唯幾乎能感受到他的情難自禁,直到回廊那邊傳來腳步聲,他才慢慢放緩攻勢,將春雨散成淺霧,小荷塘上蜻蜓點水幾番,然後才稍離寸許,眼裡帶著沉醉的微醺,注視著她,「相信了嗎?」

  青唯的腦子一片空白,已經忘了他要讓她相信什麼,不明所以地點點頭。

  謝容與笑了笑,重新牽了她的手往廊外走。德榮就等在回廊盡頭,見主子與主子夫人過來,根本不敢抬頭,他落後二位主子半步,目光幾乎是黏在地上,「早膳在花廳,已經備好了,适才祁護衛來了,正在書齋等公子。」

  漱石的畫風與《山雨四景圖》的無名氏很像,謝容與懷疑這二人是同一人,不過他于丹青鑽研不深,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,昨晚一回來,他便吩咐祁銘把漱石的畫作與四景圖的覆畫拿給張遠岫驗看,祁銘一早就去辦了,眼下想必剛到。

  謝容與也不耽擱,與青唯匆匆用完早膳,到了書齋,祁銘便迎上來拜道,「早上屬下把畫作送去官邸,張大人看了一眼,也覺得漱石與無名氏像是同一個人。他的結論與虞侯一樣,認為這二人的走筆技法十分相似,倘是同一人,五年之內精進至斯,必是天生的丹青大家無疑,故而張大人不敢確定,稱是還需細驗,請虞侯允他半日,半日後,他自會遣人來稟。」

  販賣洗襟台登臺名額的人是曲不惟,玄鷹司苦於無直接證據,只能從中間人岑雪明入手查證。

  岑雪明失蹤前,唯一的異樣就是買了幾幅漱石的畫作,漱石無疑是突破口。

  倘若能證明漱石與無名氏是同一個人,那麼非但說明漱石就在陵川,他近一月間還在順安閣出現過,甚至出售了自己的畫作,這樣便大大縮減了玄鷹司的搜查範圍。

  畢竟找到漱石,尋到岑雪明就有望了。

  雙管齊下,謝容與這邊請張遠岫驗畫,那邊自然要派人去順安閣查無名氏。

  只是順安閣規矩嚴苛,他們是領略過的,如果直接跟順安閣打聽,那掌櫃的非但不會說,還會提防他們,是故昨晚謝容與一回莊,便吩咐衛玦在玄鷹衛中挑一個生面孔,扮作富家公子去順安閣賣畫。至於畫作,謝容與早在初初查到漱石時就備好了,是前朝月扉大師的名作,從中州流出,十分珍貴。

  謝容與問:「齊州尹那邊怎麼說?」

  祁銘道:「齊大人一大早派人來稟,稱是已經調派人手去查竊畫賊的身份了。只是這竊賊蹤跡難覓,怕是得挨家挨戶尋訪,不能急於一時,他請虞侯允他些時日,他一定為曲校尉找到《山雨四景圖》的底畫。」

  祁銘說著,頓了頓,「屬下想著,左右虞侯想要這《山雨四景圖》,只是為了驗證無名氏是不是漱石,眼下底畫丟了,覆畫仍在,竊賊雖竊了畫,並不妨礙虞侯辦事,屬下便沒有催促齊大人。」

  「我覺得這竊賊古怪得很。」這時,青唯道。

  謝容與看她一眼,「怎麼說?」

  「他功夫極高,如果當真是沖著畫來,憑他的本事,完全可以竊走所有畫作,他為何不全拿走,偏偏只竊一副?我看他當時竊畫全圖方便,幾乎是順手勾到那副便拿那副,半點不帶挑揀的,那他的目的是什麼?興之所至,還是世外高人一時起了玩心?可什麼樣的玩心,值得讓他冒這麼大風險,在這麼多玄鷹衛與巡衛跟前竊畫?」

  謝容與聽了青唯的話,目光深了些。

  其實有句話謝容與一直沒說,他知道那竊賊不是沖著畫來的,他是沖著他來的,畢竟在昨晚那麼多人當中,最想要這副《山雨四景圖》的,正是他謝容與。這個竊賊真正的目標是他。

  謝容與默然片刻道,「追查竊賊的事宜暫且交給州府,玄鷹司集中精力先查漱石。」

  他幾乎能確定,漱石、岑雪明、包括竊畫賊,這三者之間是息息相關的,只要查清漱石,一切定然能水落石出。

  不到正午,衛玦就領著一名玄鷹衛從順安閣回來了。今日扮作富家公子去順安閣賣畫的玄鷹衛叫韋懷,年紀與祁銘一般大,剛剛及冠,個頭卻比祁銘矮半截,模樣斯斯文文的,穿上襴衫,不知道的還當他是個文弱書生。

  韋懷一見謝容與,與他稟道:「虞侯,屬下今早領命去順安閣賣畫……」

  *

  韋懷是中州人,說話也是中州口音,他到順安閣時,時辰尚早,順安閣也才剛開張。

  昨晚曲茂在閣裡鬧了一場,鄭掌櫃唯恐影響生意,今早一開門,見是有貴客臨門,喜出望外,連忙將韋懷往樓裡迎,目光掠過他懷裡抱著的畫軸,殷切地道:「敢問貴客是買畫還是賣畫?」

  韋懷似乎躊躇,好一陣才低聲說:「賣畫。」

  他將手裡的畫軸在桌上攤開,鄭掌櫃看過去,一眼認出這幅畫正是前朝月扉大師的《日暮涉溪過山舍》,十分珍貴,不過鄭掌櫃是何人,名畫司空見慣,他含笑點點頭,算是認可了這畫,不動聲色地等韋懷發話。韋懷道:「這、這是我家中藏畫,聽說貴閣每月有詩畫會,童叟無欺,是以想拿過來估個價。」

  鄭掌櫃道:「貴客說得不錯,順安閣收畫賣畫向來童叟無欺,絕不讓買主賣主做折本買賣。貴客讓在下估價,在下便給您一個實在價,月扉雖是前朝有名的畫師,說是丹青大家還談不上,名聲也在水松之下,遠不及東齋,不過這副《過山舍》倒是有名得很,足以拿到詩畫會上賣了,這樣,在下標五百兩起,價高者得,所賣價錢四六分成,順安閣四,閣下六。」

  這個鄭掌櫃果真很識貨,謝容與把畫交給玄鷹司時,就說這副畫作大概五百兩起價。

  韋懷聽是五百兩,似乎對價錢並無異議,他低垂著頭,聲音細若蚊呐,「價格好說,只是……只是這幅畫作,是我從家中偷拿出來的,也就是來了陵川,我才敢偷偷拿出來賣,是以決不能讓人知道賣畫人的名諱,不知貴閣能否為我保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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