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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〇一


  夜裡華燈初上,一行人到了留章街,鄭掌櫃已在順安閣門口等著了。

  因被尹弛耽擱了一時,他們算來得晚的,所幸詩畫會尚未開始,鄭掌櫃親自將他們請入閣內,穿過樓間窄徑、花木庭院,便來到了順安閣的內樓。

  內樓樓高三層,呈回字形,中間設平臺,四面設雅閣座次。內樓並不大,是以無論坐在哪一間雅閣,都能看清平臺上展出的字畫。

  鄭掌櫃將謝容與幾人引入一間名喚「臥雨」雅閣,說道:「順安閣的詩畫會不同於別處,所到貴客各自有一間雅閣,若想看畫,貴客請看這個——」

  鄭掌櫃從桌案上拿起一本簡冊遞給謝容與。

  謝容與接過來一看,冊子上依次羅列出閣內所藏畫品的名稱,又附上風格技法的介紹,最下方還有畫品的評級,畫師的名字,如果藏品是字,書者在冊子上寫上幾筆也是有的。

  「順安閣之所以有今天,憑的就是照規矩辦事。貴客到詩畫會來,都在自己的雅閣中,彼此並不相見,如果想看哪副畫,從冊子上點了,夥計待會兒自會呈來。這樣一是為了避免衝突,其二是防止貴客簇擁看畫,傷了畫師的心血之作。如果貴客看過畫後,十分喜歡,想要與畫師相見清談,又或聘回府上教習畫藝,當問過順安閣。順安閣遵從畫師的意願,畫師願見便見,時有畫師不願露面,順安閣絕不會他的透露身份。再有——」

  鄭掌櫃見謝容與放下冊子,提壺為他斟上茶,「簡冊上的字畫雖是上品,離珍品尚有一定距離。待會兒戌正一到,順安閣會將近一月收來的珍品放在檯子上依次展出。貴客見了若喜歡,以舉牌的形式出價,說白了就是拍賣,價高者得。如果有人出價,夥計會喚雅閣的名稱,譬如貴客這間雅閣叫『臥雨』,貴客有心儀的畫,願出一百兩,夥計待會兒就會喊『臥雨閣,一百兩』,貴客記好自己雅閣的名稱,稍待片刻,詩畫會就要開始了。」

  雅閣面向檯子的那一面設了軒窗,透窗望去,每一間雅閣都掌著燈,星星點點,煞是好看。青唯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,辨不出每間雅閣裡都坐著什麼人,悻悻地回到謝容與身邊。

  謝容與見她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,溫聲問:「怎麼了?」

  青唯搖了搖頭。

  她不是對這詩畫會不感興趣,不知怎麼,她總覺得有人盯著她。

  适才剛到順安閣,那一道伴著風從街口送來的視線如芒針輕刺,然而當她回頭循去,居然什麼異樣都瞧不出來。

  這已是她近日第二回 有這樣的感覺了,青唯不確定是不是錯覺,雖然她躲避追兵的那些日子也曾草木皆兵,近來她跟在官人身邊,明明是吃得好睡得也好的。

  戌時一到,四角的掛燈暗了下去,檯子上點了一排高燈,將那一片照得如白晝一般,鄭掌櫃上了檯子,不說冗言,很快讓夥計去請今夜要展出的珍品。

  第一幅畫是前朝水松畫師所作,鄭掌櫃道,「水松以花鳥見長,將一隅一景展現得淋漓盡致,這副《山崖杜鵑》乃他致仕之年的名作……」

  青唯坐在軒窗前,撐著下頜看了一會兒,沒看出個所以然。

  說起來溫阡也擅書畫,奈何青唯在這一點上絲毫不隨他,一副名畫擺在她跟前,她至多能辨出好次,哪裡好哪裡次,她卻說不出來。

  謝容與今夜是為漱石來的,檯子上展出的只要不是呂東齋的畫風,他便垂下眼看冊子,一連點了幾幅,無奈仿得都不像。

  正是意興闌珊,只聽檯子上,鄭掌櫃道:「近來本閣得了一幅畫,珍品談不上,畫師也濟濟無名,之所以放在畫臺上展出,乃是因為這副畫很特殊,它是一副四景圖。」

  四景圖?

  這三個字一出,莫要說青唯與謝容與了,雅閣之間頓時一片譁然。

  呂東齋的四景圖聞名遐邇,但凡愛畫人,沒有不曾聽說的。可四景圖失傳已久,上一回現世還是十餘年前,順安閣的四景圖又是哪來的?鄭掌櫃說是無名氏畫的,這又是怎麼回事?

  鄭掌櫃並不廢話,拍拍手,兩名夥計逕自將一副畫在臺上展開。

  畫作潑墨揮毫,乃山雨欲來的山野之景。

  謝容與仔細看去,只見這畫果真與呂東齋的畫風很像,光影暈染得當,濃淡轉換適宜,無論是天上的雲霾還是山風裡的樹影,都有雷動之勢,畫技可見一斑。

  可是單是這樣一幅圖,還不足以稱之為珍品。

  青唯想起來,謝容與說過的,四景圖是一副可以變幻的畫。

  正這時,只見另一名夥計捧來一支畫軸,將其展開,丹青所繪乃山野亭台一隅,從技法風格上看,與前一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  夥計將畫舉了盞茶工夫,待眾人看清,與前一副重合貼放。

  兩幅畫合為一幅畫,墨淺之處沉下去,墨濃之處浮上來,濃淡光影交織,形成新的線條,倏忽之間漭漭山雨之間,出現一座避雨的亭子,山徑上正有行人疾步趕往亭子避雨。

  這還沒完,又有夥計展開新的畫作,新畫與底畫再度相合,又現新的光景,有雨過天青後人們在山顛賞虹的,有月朗星稀時人們向著暮裡炊煙歸家的,最後一副沒有人,畫的是雨絲細了些,一隻躲在葉下探頭的貓兒。

  在坐都是惜畫人,都聽說過四景圖,然而親眼見到,到底還是與耳聞不一樣,雅閣裡不斷地傳出讚賞之聲,連青唯也被這畫作深深吸引,她問謝容與,「東齋先生的四景圖也是這樣一共五幅?」

  謝容與頷首:「用來做底的那幅畫叫作底畫,覆上去用作變幻的叫作覆畫。不過東齋先生的四景圖較之我們眼下看到的更加巧奪天工,他的底畫只是陵川鬧市晚照,覆上覆畫,就成了陵川最出名的盛景,越山古刹鐘鳴,白水浣衣女滌足,曲河江流入海,郢山百丈飛瀑。」

  四景圖現世前,常有人指責東齋畫作只講究寫意用墨,卻忽略走筆技法,直到四景圖問世,影中埋線,光中藏筆,質疑聲才徹底消弭。

  謝容與道:「呂東齋于丹青是天材,但四景圖的問世證明了一點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哪怕是天材,想要成為真正的大家,也沒有捷徑可走,唯有苦練功法,得其要領,才能突破要領。故而繼他之後的畫師,一改前人浮躁之風,及至本朝,多是功底凝練的踏實之作。」

  謝容與的目光重新落在檯子上展出的畫上。

  這副無名氏畫的四景圖讓他想起漱石,只是隔得遠,實在無法確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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