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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〇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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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泉頓了頓,「只是,眼下溫姑娘有昭王殿下庇護,未必願意避居中州,公子可要托俞大人將宅子轉手賣了?」 張遠岫沒應這話,墨磨好了,他提起筆在右首寫下一行,「恩師夏安。」 「近日不見恩師來信,不知安否。洗襟台重建逾兩月,諸事漸定,上溪暴亂之案業已審結,不日將遞奏報於御前,忘塵近日留駐東安,又見故人,欣然自勝……」 俞大人就是青唯流落中州時,找到那位辦事大員。後來青唯不辭而別,張遠岫便托此人在錦屏縣秘密置辦一間宅邸。 宅邸的確是為青唯置的,倒不是張遠岫有多麼殷勤,當年洗襟台出事,老太傅不止一次跟他提過溫氏冤屈。年邁的師長喟然歎息,說溫阡一代築造巨匠,卻這樣葬送了自己,何氏偷樑換柱、瞞天過海是溫阡的錯嗎?不是。然而溫阡作為總督工,無論洗襟台因何坍塌,他都要承擔責任的。 不過溫阡並非被朝廷處死,他與許多士子一樣,喪生在了洗襟台下,是故老太傅每回提及溫氏之冤,張遠岫覺得他只是悲天憫人罷了。直到遇見青唯,張遠岫才明白了冤屈二字背後的意義。第一回 相見,是在翰林詩會上,明明貌美如花的女子,不得不在左眼畫上醜陋的斑紋;後來她為取何氏罪證,不惜犯險去囚牢見崔弘義,以至於敗露了自己身份;她身受重傷不敢昏迷在街頭,悶不吭聲地跟他走進避身之所時,張遠岫在心中想,她究竟有什麼錯呢?她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罷了,甚至比他還小了兩歲,洗襟台坍塌時,她都還沒長大。 年少不經世事便要飄零天涯,青唯獨自離京那天,張遠岫不放心,到底還是調回馬車,遠遠地看了一眼。 紛飛的大雪天裡,她牽著馬的身影孤零零的,以至於這半年張遠岫每回想起來,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,後來在中州再見,便起了要給她一處安身之所的念頭。 生了情根談不上,對溫小野,多少還是憐惜的。 不過眼下看來,原來是多此一舉了。 一封信轉眼已寫到末句,張遠岫提筆蘸墨,「昔先帝提出修築洗襟祠,士人中異聲擾攘,然兄長心志彌堅,力持先帝之見。兄長日夜期盼洗襟之台高築,奈何天意弄人,柱台坍塌。而今故人已逝,前人之志今人承之。兄長曾曰『白襟無垢,志亦彌堅』,忘塵亦然,或待來年春草青青,柏楊山間將有高臺入雲間。行筆至此,夜色已深,敬扣恩師金安。」 * 「王爺金安——」 「這是小兒尹弛,字月章,在家中行二。」 「小兒自幼是個殺才,腦子雖靈光,心思不在念書上,一心鑽研字畫,秀才早就考了,鄉試一直不中。聽聞小兒小女日前唐突了王爺,草民特地帶他二人來跟王爺致歉。」 日前曲茂和章庭在歸甯莊鬧了一場,尹家老爺聽說這事,沒兩日便帶著尹二公子和尹四姑娘上門來了。 說致歉其實不必,當天尹婉撞見曲茂純屬倒霉,尹弛更是連面都沒露過,尹家老爺大約是想借著這個機會,跟昭王殿下結個善緣罷了。 謝容與只能見,誰讓歸甯莊是尹家的產業呢。 一旁的宋長吏道:「殿下一到東安,尹老爺就想來拜訪,無奈殿下公務繁忙,尹老爺唯恐打擾,今日才登門,還望殿下莫要怪罪。」 謝容與道:「尹老爺慷慨出借宅邸,本王尚未謝過,如何怪罪。再說日前莊外紛爭乃政務所致,尹四姑娘是被無端捲入的,希望不要唐突了姑娘才好。」 尹老爺早就打聽清楚了,小昭王是中州名門謝氏之後,先昭化帝親自教養長大的,十六歲就考中進士,身份極尊極貴。尹老爺一向仰慕讀書人,渴盼家中也能出一個這樣的英才,當即就讓尹弛將自己的文章念上一篇,盼著謝容與指點一二。尹弛念書不行,考中秀才全賴父親的棍棒先生的戒尺,念起文章來磕磕巴巴,半晌道不出個意思,尹老爺在一旁看得著急,恨不能替他上陣,謝容與看著尹弛,帶他不知所云地念完一段,問道,「尹二公子喜歡字畫?」 尹弛一聽字畫二字,立刻來了精神,舌頭也不打結了,「回殿下,草民自幼喜歡字畫,陵川風光宜人,草民恨不能活上百年,將此間山水盡收于白宣之上。」他頓了頓,想到父親就在一旁,又文縐縐地唱起大道理,「不過草民只是想想罷了,讀書人當以匡扶天下救濟蒼生為己任,字畫不過消遣爾。」 謝容與笑了笑,「醉心字畫沒什麼錯,本王也喜歡。」 「殿下也喜歡?」尹弛看著謝容與,這位傳聞中的昭王殿下十分年輕,看上去甚至比自己還小幾歲,不由生了同輩之間的親近之意,「不知殿下喜歡哪位畫師的畫?」 「本王喜歡呂東齋。」謝容與道,「實不相瞞,今次到了陵川,本王托人尋過東齋先生的畫作,奈何無果。」 尹弛道:「東齋先生傳世的畫作極少,最出名的『四景圖』上一回現世還是十餘年前,眼下不知被哪戶人家收了去。」他笑著道,「東齋先生這個人也傳奇得很,他曠達不羈,樂於山水,一生沒有成家,稱是『結交三兩知己,此生足矣』,人生在世數十載,踏遍山河,最後回到陵川,背著墨寶消失於山水之間。草民每每讀他的生平小傳,只當他最後是在深山踩了一片雲,歸於九霄上,做他的畫仙去了。」 尹弛愛畫成癡,提起字畫話匣子便關不住,說話間看了尹老爺一眼,見他並沒有攔著自己的意思,與謝容與道:「昭王殿下喜歡東齋先生的畫,不如今晚去順安閣的詩畫會看看。」 詩畫會謝容與知道,日前順安閣的鄭掌櫃給了他帖子。 他問:「怎麼,詩畫會上有東齋先生的畫作?」 「那倒不至於。」尹弛道,「東齋先生是陵川人,陵川有不少他的仰慕者,多的是模仿他畫風的。不過東齋先生的畫風不好仿,大都是東施效顰,偶爾有那麼一兩副好的,殿下可以買來收藏。」 其實謝容與提起呂東齋,並非單單想聊字畫,日前張遠岫說過,漱石仿的就是呂東齋的畫風。岑雪明失蹤前,唯一的異樣便是買了幾幅漱石的畫,看來今夜這詩畫會有必要去一趟了。 兩人轉而又說起其他,話頭總繞不開字畫。尹弛稱自己少年習畫,技法成熟後,便將畫作拿去順安閣寄賣。如此幾年,有賣出去的,也有賣不出去的,因不敢讓家裡人知道,所以每每都讓僻居於歸甯莊的小妹尹婉幫自己寄畫取畫。 他是畫癡,提起畫來什麼都忘了,直至日暮將近,才回過神來,他自覺與謝容與相談甚歡,臨別還道是下回再見。 德榮送走尹家人,匆匆回來,「公子,這就去留章街嗎?」 謝容與看了眼天色,「我娘子呢?」 「少夫人在內院等了一陣,這會兒大概去依山院了,小的這就去喚少夫人。」 朝天傷勢痊癒,每日練武一個時辰,青唯是去指點他的。 謝容與道:「讓祁銘去喚他們,你把馬車套好,去膳房備些荷花酥。」 詩畫會不知要開到幾時,那荷花酥小野近來最是愛吃。 德榮忙稱是,到膳房將荷花酥裝進食盒,想了想,又回拂崖閣取了少夫人愛穿的斗篷,少夫人喜歡的香片,少夫人用慣的瓷杯,總之只要是少夫人獨一份的,一樣也不能落下。哪怕舍了公子的便利,也不能讓少夫人有一丁點不舒坦。 *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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