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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


  跟在曲茂身邊的巡衛道:「稟殿下,侯爺大壽將近,曲校尉想買副字畫孝敬侯爺,今早在留章街撞上尹姑娘,想著她是當地人,便請她指路,隨後便遇上了小章大人。」

  謝容與聽了這話,面上沒什麼情緒,吩咐人將尹婉送回莊上,爾後問章庭:「章侍郎要的呈文,可有什麼規制?」

  章庭不跟曲茂吵了,回謝容與的話,「沒什麼規制,只需把上溪當日暴亂的情形敘述闡明即可,權當一份證詞。」他又解釋,「下官知道呈文非是必要,只是遞交御前的劄子關係到上溪後續官職的任免、人事的去留,不能有絲毫馬虎,所以下官想做得盡善盡美。」

  謝容與頷首,他細緻謹慎,這是好事。

  謝容與於是道:「祁銘,你去喚章祿之,讓他跟停嵐一起去衙署,上溪暴亂當日,他也在衙門。」

  曲茂抹不開臉,吵了這麼久,還是要去衙門,他不是敗陣了麼,但他知道謝容與在幫自己,不好逆著他,「章祿之一個粗人,跟我合在一起,三天湊不出一個字來。」

  張遠岫道:「既有玄鷹司和曲校尉相互佐證,口訴事由即可,呈文可由衙門的錄事來寫,餘後二位只需署名即可。」

  曲茂看張遠岫一眼,「果真?」

  張遠岫溫聲道:「蘭若也是想把差事辦好,章程如此,還望五公子多體諒,到時呈文寫好,五公子若不放心,忘塵可幫忙再過一遍。」

  張遠岫這話說完,曲茂心裡頭的憋悶散了大半,他還不忘譏諷章庭,「但凡你有忘塵公子一半知禮,那呈文你曲爺爺早八百年寫好了。」

  章庭根本懶得理他,與謝容與辭行,掉頭就走,曲茂等來章祿之,也一併打馬而去,張遠岫看著他們的背影,與謝容與道,「殿下,那下官也告辭了,殿下來日若需鑒畫,著人知會忘塵一聲即可,不必再遞帖子。」

  謝容與頷首:「有勞張二公子。」

  *

  白泉早命家僕驅著馬車等在街口,見張遠岫過來,撩了車簾將他請入車室,奉上清茶。

  暮色四合,馬車在闊街上不疾不徐地行了一段,繞進一處僻靜巷子。

  白泉這才開口問:「公子在莊上見到溫姑娘了?」

  張遠岫聽了這話,先沒答,他撩開車簾朝外看去,霞色被巷邊高牆遮去大半,他極薄的眼瞼幾乎不勝暮光,眼底霧氣繚繞。

  許久,他才「嗯」一聲,「見到了。」

  白泉是自小跟在張遠岫身邊的書童,僕隨主,說起話來也溫煦如風,「見到了便好,確定溫姑娘跟著小昭王,公子也不必為尋她而費心。」

  青唯是張遠岫親自送離京城的。

  及至今年開春,張遠岫任禦史一職,赴中州辦案,青唯也剛好漂泊至中州。她數月流浪,途中想明白徐述白之死有異,想改道去陵川查一查徐途,無奈彼時朝廷擬定重建洗襟台,出入陵川查得極嚴。

  青唯想到離開上京時,張遠岫曾交給她一份名錄,皆是她可求助之人,上頭就有中州衙署一名辦事大員。

  青唯依著張遠岫教她的法子,給辦事大員留了信,沒成想當晚來見她的不是辦事大員,張遠岫竟親自來了。

  闊別三月,冬去春來,張遠岫也沒想到會這樣與她再見。

  她看上去很不好,奔波輾轉路途辛勞,以至於早該養好的傷遲遲不曾痊癒,張遠岫於是想,似乎他每回見到她,她總這樣狼狽,易碎而堅定,倉惶又匆匆。但她絲毫沒提及自己的傷勢,只請他幫忙,助她去陵川。

  張遠岫道:「舉手之勞罷了,溫姑娘暫候兩日,待在下為姑娘備好文牒,派馬車親自送姑娘一程。姑娘可還有別的所需?」

  青唯想了許久,只說:「我想在客舍好好睡一夜。」

  奔波千里枕戈待旦,她已許久不曾好生歇過,遑論夜裡入夢,夢中總是不斷地回到江府,驚醒時分發現自己已流落荒郊,不得不睜眼天明。

  青唯說這話的語氣分明很平淡。

  可張遠岫竟聽明白了其中寂寥,心間不知怎麼生出一絲空茫,頷首道:「好,在下為姑娘安排。」

  可惜待隔日清早,張遠岫尋去客舍,舍間早已人去樓空。

  他為她備好的行囊被她寄放在櫃上,錢財分文未取,只拿走了那張文牒。

  他又尋去房中,除了一張留著「多謝」二字的字條,房中收拾得一塵不染,連被褥也整整齊齊,就像她從未來過。

  ▼第134章

  到了官邸,張遠岫問:「恩師的信到了麼?」

  老太傅的信半月一至,信上除了閒話家常,偶爾也指點詩文,張遠岫通常隔日就回,然而眼下已五月下旬了,老太傅這個月的信遲遲未到。

  白泉道:「不曾,小的今日還去郵驛問過。」

  官邸很安靜,張遠岫在暮色裡頓住步子,轉首去了書齋。

  書齋古拙風雅,張遠岫在案前坐下,撫平一張白箋,白泉順勢就從一隻檀香匣裡取出一塊墨錠。墨錠是簇新的,張遠岫看了一眼,認出這是辰陽絳墨,十分珍貴,白泉道,「府尹大人早上派人送來的,小的是僕,不好推卻。」

  大周重士重文,而今洗襟台重建,朝廷文士地位再度崛起,儼然有當年昭化朝之風。兼之何氏一倒,朝堂格局重整,影響的除了世族,還有老一輩的大員,人才新舊更迭,張遠岫便在這場大浪淘沙中如明珠一般浮現,到了地方上,自然有人對他示好。

  張遠岫沒說什麼,這樣的諂媚他近一年遇到得多了,實在沒工夫在模棱兩可的小事上矯情。左右他們住的是官邸,待改日離開,墨錠留下就是。

  白泉往硯臺裡添了點水,換了塊墨,「中州的俞大人倒是來信了,稱是公子要的宅子已經找好了,在中州錦屏縣,那裡的縣令是他的故人,宅子記在縣令名下,等閒不會被人發現,地契也寄來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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