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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


  這時,青唯輕聲問:「四景圖是什麼?」

  謝容與溫聲道:「東齋先生的名作,簡言之一副可以變幻出四幅景的畫。」

  青唯一愣,什麼樣的畫竟然可以變幻?

  她還欲問,但謝容與和張遠岫正議正事,她不便多打擾,接著往下聽。

  張遠岫看了他二人一眼,收回目光,「如果下官所觀不錯,這位喚作漱石的畫師,仿的就是東齋先生的技法。走筆之姿,墨色暈染,都很像。」

  謝容與頓了頓,「確定?」

  張遠岫合袖向他一揖,「下官受教于太傅恩師,於鑒畫上多少還是有些把握的。」

  呂東齋的畫傳世不多,最出名的四景圖多年前現世過一回,後又遺失。時年有畫師願效仿他的畫風,但最後的畫作被人嘲弄東施效顰,彼時就有大畫師稱,「效東齋之風,若非本人教習,非得其畫苦練十年不可初成」,便是說,想要學呂東齋的畫風,如果不是本人來教,手上一定要有他的真跡,照著真跡苦練十年,這樣才能初窺門道。

  張遠岫這話倒是指明一條線索。

  漱石的畫技平平,濃淡暈染上卻出眾,不正是當年呂東齋初窺門道的樣子,看來這個漱石不簡單,手上非有呂東齋的真跡不可。

  而今岑雪明杳無蹤跡,想要尋他,只能先從漱石入手。

  既知道漱石仿的是呂東齋,而呂東齋的畫風極其少見,餘後只需再去順安閣,打聽有否類似的畫即可。

  *

  謝容與鑒畫是為了查案,張遠岫知道,他十分得體,大凡關於案子,半句也不多問,專心看畫,點到為止。

  謝容與到底是請張遠岫來幫忙的,鑒完畫,親自送他出去。

  時候尚早,暑氣剛退,回廊清風繚繞,到了前莊,謝容與頓住步子,看跟在身旁的青唯一眼,說道:「聽小野說,當初在上京,若非得張二公子相救,只怕凶多吉少,謝某還未親自與公子謝過。」

  張遠岫聽得「小野」這個稱呼,也看青唯一眼,淡淡道:「殿下客氣了。」

  ▼第133章

  張遠岫道:「實不相瞞,下官與薛工匠相識已久,去年薛工匠上京,正是由下官安排。當年洗襟台坍塌,何氏偷樑換柱,逍遙法外,若不挖出罪魁,洗襟台難以重建,在下相助溫姑娘,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,反倒是殿下辛勞。」

  謝容與道:「本王分內,談不上辛勞。」

  兩人正說著話,祁銘疾步過來拜道:「殿下,小章大人與曲校尉在莊外起了爭執,還請殿下過去看看。」

  謝容與眉心稍稍一蹙,「他們怎麼過來了?」

  「聽說是上午在留章街遇上了,章大人讓曲校尉去衙門,曲校尉不肯,轉頭就來了歸甯莊,章大人是跟過來的,莊子上的尹四姑娘似乎跟曲校尉一路。」

  他說的是那位因身子不好,僻居在歸甯莊一隅的尹家四姑娘尹婉。

  歸甯莊到底是尹家人的莊子,玄鷹司只是暫住于此,章庭與曲茂爭執倒也罷了,把尹婉捲進來,謝容與只能出去看看。

  青唯頓住步子,「張二公子,我不方便見外人,今日便送你到這。」

  張遠岫溫聲道:「溫姑娘留步。」

  *

  「小章大人處理完上溪事宜,打算給官家交劄子,上溪暴亂當日,衙門只有曲校尉這一個校尉在,小章大人讓他附一份呈文,曲校尉推三阻四,這麼些日子過去,恐怕連筆都沒提起過。昨晚曲校尉到臨水河,在何畔聽了一宿的戲,小章大人今早聽聞,震怒不已,直接帶上衙差去河邊堵人。兩撥人是在留章街撞上的,曲校尉身邊當時跟著尹四姑娘,曲校尉稱是要送尹四姑娘回莊,根本不跟小章大人回衙門,眼下二人在莊外正吵得厲害。」

  祁銘一面跟著謝容與往莊外走,一面說道。

  謝容與聽了這話,目中掠過一絲冷肅,章蘭若幾日前就從上溪回來了,劄子怎麼到現在都沒交上去。

  但他沒說什麼,到了莊外,果見得章庭與曲茂相爭不休,尹婉手上抱著字畫,瑟瑟縮縮地躲在曲茂身後,似乎被嚇得不輕。

  老遠見謝容與和張遠岫過來,章庭先一步收了聲,與兩人見過禮,強忍下怒氣,問張遠岫:「忘塵今日怎麼到歸甯莊來了?」

  張遠岫沒提鑒畫的事,只道:「到東安數日,還未拜會過昭王殿下,今日得閒,特地前來。」

  章庭聽他這麼說,再次跟謝容與一揖,「下官到東安後事務繁雜,早就想到莊上來拜見殿下,無奈一推再推,殿下莫要怪罪。」

  這話出,謝容與還沒應聲,曲茂就陰陽怪氣道:「哦,沒見到人時不見你殷勤,眼下杵到小昭王跟前了,你倒『萬望莫怪』起來了。你到東安這麼久了,拜會個王爺推三阻四,為了給你曲爺爺添堵,你倒是煞費苦心。怎麼著?陵川的衙差眼下都聽你章蘭若使喚了?想把你曲爺爺帶回衙門,告訴你,沒門兒!你曲爺爺是軍衙的人,跟州府衙署八竿子打不著,那勞什子的呈文合該你自己寫,想勞動你曲爺爺動筆桿子,做夢去吧!」

  「曲停嵐!」章庭雖然孤傲,慣來不喜與人相爭,何況眼下小昭王與忘塵就在跟前,奈何遇上曲茂,他實在忍不住,他二人可說是從小吵到大的,「你少這混淆視聽,上溪暴亂當日,只有你一個校尉在衙門,莫要說一份附在劄子後的呈文,整個奏表都該由你來寫!本官待你已是客氣,你再這麼推三阻四,莫要怪本官呈報朝廷你玩忽職守,革了你這巡檢司校尉的職!」

  曲茂訝異失笑:「怎麼著?拿革職來威脅你曲爺爺了?我多在乎這校尉似的。告訴你,你曲爺爺當官早就當得不耐煩了,趁早革了這官職,我繼續做我的紈絝公子,還落得耳根清淨!」

  他二人又吵起來,謝容與的目光落在尹婉身上,「尹四姑娘怎會在此?」

  尹婉本就怯生,謝容與又是王爺,乍然被他問話,她雙肩一顫,支吾了半晌才道:「民女……民女早上去留章街,在那裡遇到了曲公子,公子讓民女引路,問哪裡有好的字畫賣。」

  謝容與的目光掃過她懷裡抱著的畫軸,一旁的祁銘立刻會意,跟尹婉討來,將畫一一展開給謝容與看,是尋常的山水畫,畫技嫺熟但並不出眾。

  謝容與示意祁銘把畫還給尹婉,「這畫誰的?」

  「回、回王爺……是民女的二哥的。」尹婉怯聲道,她似乎知道在王爺面前應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,又解釋,「民女的二哥是秀才,自小喜歡書畫,常常……私下畫了畫,拿去留章街寄賣,他不敢讓父親母親知道,所以但凡有畫賣不出去,都是讓民女幫忙取回,今早民女去留章街,就是幫二哥取畫的。」

  寫字作畫雖風雅,於大多數人家卻是是念書之外的享樂。尹家富庶,錢財攢夠了,希望族中子弟入仕,自然要防著他們耽於山水字畫,誤了正業。尹家二少爺背著家裡人,偷偷寄賣畫作,這一點不稀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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