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九二 |
|
|
|
▼第129章 趙永妍吃了一驚,官家從來溫和,對皇后更是一句重話都不曾說,幾時見過他發這樣大的脾氣? 她僵在宮門口,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 引路的小黃門跪在殿外通稟:「官家,仁毓郡主來宮裡探望娘娘了。」 過了許久,元德殿中才傳出趙疏冷淡的一聲,「都退出去。」 這就是暫不讓趙永妍探望的意思了。 見芷薇從殿中出來,趙永妍連忙迎上去,擔憂地喚問:「芷薇姑姑?」 芷薇看她一眼,搖了搖頭,輕聲道:「郡主隨奴婢去宮外暫候吧。」 趙永妍只好應了,跟著往宮院外走,忍不住回頭望去,只這麼一會兒工夫,夜色更濃了,濃雲遮蔽月光,元德殿就矗立在這片深暗中,只有窗前映出一團模糊的影,趙永妍認出來,這團影是皇后寢殿中的榕枝連盞燈架。 章元嘉倚在燈架邊的暖榻上,剛入夏,夜裡不算涼,她的身上卻搭了一條絨衾,臉色十分蒼白。 地上碎裂的杯片是爭執過的痕跡,其中有只連理枝紋的,玉色渾然天成,是她最喜歡的,原本是一對,另一隻在趙疏那裡,是他剛做太子那年尋來送她的。 趙疏立在一旁,一言不發地等著太醫在章元嘉手腕搭上絲帕,為她看診。 他的臉色沉如水,近來元嘉的身子一直不好,他是知道的,他雖不曾日日探望,但凡得閒,他都過來陪她,可惜她非但不見好轉,今天後晌只不過在天陽下多待了片刻,居然昏暈過去。若不是他不顧她阻攔,執意喚了太醫院掌院董太醫為她看診,他還不曾發現,她竟已有了兩個多月身孕! 趙疏這才想起章元嘉近日來的異樣,畏冷畏熱,胃口大變,嗜睡易驚。 其實她初初顯露這些症狀,他不是麼有上心,也曾喚太醫院的人問過,但他想著她是皇后,子嗣關乎國祚社稷,她斷不可能瞞著,沒想到她竟妄為至斯,醫官上宮中問診,她便讓芷薇隔著床帷伸手給醫官切脈,把自己的身子虧成了這幅樣子。 董太醫診完脈,收了絲帕,對趙疏一拜:「稟官家,娘娘因為害喜,飲食不佳,身上的確有所虧欠,這事沒法子的事,好在娘娘孕中並不任性,滋補的膳食一直在吃,腹中胎兒十分康健,微臣為娘娘配一副調理方子,接下來只需仔細看顧,靜心休養,熬過三個月,害喜的症狀自可緩解。」 趙疏負手看著章元嘉,「把方子寫好,拿給朕過目。」 董太醫稱是,又跟趙疏一揖,退去殿外寫方子了。 趙疏沉默半刻,撩袍在榻邊坐下,淡淡道:「太醫既說了你該由人仔細看顧,朕看你這宮裡的人並不仔細,當朝皇后有了個兩個月身孕,除了與你一起欺瞞聖聽的芷薇,竟無一人發現。這些不省心的宮人,換了也罷,這事回頭朕會親自辦。」 章元嘉的目光落在榻前的榕枝連盞燈上,語氣也很淡,「官家知道的,臣妾認人得很,莫要說臣妾的貼身侍女,哪怕是元德殿中跟了臣妾幾年的侍婢,官家若換了,臣妾不習慣,身子愈發養不好了。」 趙疏別過臉看她,都這時候了,她不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,還在想怎麼保芷薇,保自己宮裡的人。 「但凡你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,把腹中的孩子當回事,你也不至於將這麼大的事隱下。若非朕近日執意請董太醫來,你還打算瞞到什麼時候?」 章元嘉垂下眼,許久,才說:「官家說的是,此事是臣妾不對,臣妾是皇后,斷不該拿天家子嗣當兒戲。臣妾……只是關心則亂,見官家近日政務操勞,太辛苦了,不希望官家為旁的事分心,所以瞞了官家一陣。」 他們已經吵過一場,他不快,她也不快,眼下她嘴上說著知錯,語氣卻是冷硬的,拿來搪塞他的藉口不能更敷衍了。 「旁的事?你我有了子嗣,這叫旁的事?你若真的關心朕,你若當真在心裡放著朕,你都不會說出這三個字,尋常百姓人家,結髮妻有了身孕,做夫君的何嘗不是第一個知曉,可是朕卻——」 「官家說尋常百姓人家,可是我們到底是帝王家,如何與尋常夫妻相提並論?」不等趙疏說完,章元嘉望過來,「從前臣妾也願與官家做一雙無話不說的尋常夫妻,可官家是君,總要為家國事分神,臣妾自然只能謹守做皇后本分,不敢逾越一步。」 趙疏聽了這話,不由地氣笑了。 「什麼叫不敢逾越一步?什麼叫做皇后的本分?」他起身,負手來回走了幾步,「你若真的要論本分,那麼朕告訴你,于國,你是皇后,是一國之母,你腹中這個孩子,他會是朕的嫡長子,是朕的大公主,此事關乎天下社稷,你執意瞞著,便是不對;於家,你是朕的妻,朕有了孩子,不是你親口告知,而是一個太醫著急忙慌地來稟給朕的,你就沒有做到你的本分!」 他盯著章元嘉,「這麼大的事,你瞞了朕這麼久,究竟為什麼?」 「為什麼臣妾适才不是說了麼?」章元嘉冷聲道,「我們是帝王家,比不上尋常夫妻,有許多看不見的規矩、禮數、和邊界,臣妾一直想做好這個皇后,自問十分努力了,可能是臣妾做得不盡如人意吧,總是讓官家失望,如今也只能儘量做到不給官家添麻煩。」 她把有了身孕當作添麻煩。 趙疏語氣冷厲:「章元嘉,從今夜伊始到現在,朕就沒從你嘴裡聽到過一句實話!朕究竟做錯了什麼,要讓你待朕疏離至斯?朕忙於政務,可能對你有所倏忽,但這通通不是你瞞著朕的藉口,從前你我親密無間,有什麼是不能——」 「因為官家不信任臣妾!」章元嘉驀地回望過來,冷聲打斷道,「官家不是要聽實話嗎?這就是實話!官家如今不再信任臣妾了。」 「自從我做了皇后,官家可曾有一日對臣妾卸下過心防?官家忙於政務宵衣旰食,勞心勞力點燈天明,臣妾每每心憂前去探望,官家哪一回對臣妾不是搪塞敷衍?官家當真只是不想臣妾陪著您操勞嗎?還是您在防著臣妾? 「這些年我總是捫心自問我到底哪裡做錯了,為何我竭力做好你的妻,你的皇后,依舊換不來絲毫信任?後來我反思,是不是我父親,我哥哥的緣故,這幾年他們起勢太快,而你是帝王講究的是制衡馭下,可這也不對,章氏是名門,可朝中能蓋過章氏的還有許多,從前有何氏,何氏到了,還有諸多元老與軍候重臣,還有翰林文士。可若不是因為章氏,又是因為什麼?」 趙疏看著章元嘉。 她自小飽讀詩書,聰慧明敏,知道在後宮找不到的答案,便該去前朝找。 趙疏錯開她的目光,「這些事與你無關,你勿需猜測。」 「官家不是想讓我給一個答案嗎?怎麼我眼下說了,官家卻不肯聽了?還是官家希望你我永遠這麼下去,永遠隔著一道涇渭分明,不知所謂的界限?」 「……如果因為朕疏離待你,冷落了你,所以你有不滿,朕不怪你,朝中政務龐雜,有的事朕不方便與你說,但無論如何,這些都不該是你瞞著朕你有身孕的理由,朕只是希望你在做一個皇后的同時,還能記得你是朕的妻。」 「但是我做不到。」章元嘉道,「官家想要一個得體的皇后,那麼我就得體到底,官家想要一個結髮妻,那麼我們為何不能像從前那樣與官家無話不說?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