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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一


  「你也知道,當年賣名額這事,是岑雪明幫我辦的。他這個人極其聰明,又慣來長袖善舞,當年他拿一樁錯判殺人案拿捏住孫誼年,就是覺得這個孫縣令有本事,有朝一日說不定能派上用場。洗襟台修建之初,朝廷不是要剿匪麼,上溪的竹固山上正好有匪,孫誼年又在上溪當縣令,岑雪明就和我說,沒有比上溪更好的地方了。」

  一來,上溪閉塞,沒有人會想到一個閉塞山中的匪頭子手上有洗襟台登臺名額;二來,朝廷剿殺已下,一旦出事,方便滅口。

  「後來洗襟台坍塌,竹固山處理乾淨以後,我找了個底子乾淨的捕頭去上溪盯著孫誼年一群人,岑雪明太聰明了,他知道有了李捕頭,他就沒用了,猜到我下一個就要動他,忽然失蹤了,幾年過去都沒找著。也不知道這個姓葛的老山匪是不是他故意留下的活口,想給自己保一條後路,要不是這回我派邱茗跟著茂兒去上溪,還發現不了。而且他還故意讓孫誼年知道了真正賣名額的人是我。」

  孫誼年知道幕後之人是曲不惟其實不難,未必是岑雪明告訴他的——當初賣洗襟台名額,岑雪明去上溪,第一個就是與孫誼年交涉,言談中或許會遺露些許線索;後來竹固山剿殺山匪,那個被曲不惟派去的將軍,也是孫誼年帶上山的;乃至於洗襟台坍塌後,蔣萬謙去東安跟岑雪明討說法,也是孫誼年幫他交涉的。

  但曲不惟執著地認為岑雪明就是故意漏風給孫誼年的,岑雪明希望有人知道自己不是主謀,這樣有朝一日朝廷降罪,他不至於承擔所有的罪責。

  「竹固山料理乾淨以後,孫誼年心灰意冷,聽說這幾年連衙門的差務都不辦,找了個外室醉生夢死,我還當他書生意氣,受不得半點打擊,這回邱茗去上溪,覺察到他對茂兒的態度有異,稍作試探,這才發現他竟什麼都知道。邱茗動作快,提前埋伏好死士,把他了結了,眼下就是不知道小昭王查到了多少。」

  章鶴書問:「邱茗呢?」

  曲不惟道,「早就在回京的路上了。我眼下正需用人,這個人暫不能動。」

  章鶴書閉上眼,似靠坐在車壁養神,過了會兒才道:「你不必猜了,謝容與一定什麼都知道了。」

  「這話何意?他知道岑雪明賣名額的事了?」

  「不止。」章鶴書說到這裡,睜開眼,看著曲不惟,「一個通判手裡哪來的名額?他已經猜到是你了。」

  章鶴書一雙眼狹而長,顴骨很高,章庭就是這兩處像他,因此時人都說小章大人生得孤冷,但章鶴書看上去卻不孤冷,或許因為年愈不惑,微垂的眼角為他平添一絲慈和,說起話來語氣不疾不徐,「你忘了何氏的案子裡,謝容與是何等見微知著了?他這個人,天資高,有魄力,慧敏難當,不枉先帝當年那麼辛苦地栽培他,而今他到了上溪,查到孫誼年,孫誼年死了,查到李捕頭,李捕頭失蹤了。他不可能相信這是巧合,必然猜到上溪有人跟他對著幹。左驍衛他不會懷疑,巡檢司是他跟官家親自清理過一遍的,雖然很困難,他最後定能通過邱茗查到你,說不定眼下他連岑雪明都知道了。」

  曲不惟聽了這話,不由咋舌:「可你從前不是說小昭王慧極必傷,所以才因洗襟台一蹶不振,五年時間他囚桎於心病,眼下勉力振作也不足為慮,為何還不到一年,他的病忽然全好了?」

  「……是我小看他了。」章鶴書聞言,目色沉下來。

  其實他也想不通為何半年過去,小昭王的病竟然痊癒了。明明半年前,他剛揭下面具時,還曾病勢纏綿流連病榻的。

  曲不惟忍不住狠狠一歎:「要我說,當初就不該聽你的!左右竹固山都死了那麼多人了,乾脆一個活口都不留,把孫誼年、蔣萬謙全了結了,也不至於有今日糾煩,還讓名牌落到了小昭王手上!」

  章鶴書淡淡道:「洗襟台坍塌,士人群情激奮,蔣萬謙是喪生士子之父,你那時想殺他滅口,是擔心自己被發現得不夠快,想要添一把火麼?何況單是竹固山山匪的死,已足夠讓謝容與在經年之後發現蹊蹺,你如果把上溪的縣令一併滅口,只怕朝廷立刻就會順藤摸瓜查到你,到今日有沒有曲侯府還兩說,倒是真的不必為眼下憂愁煩惱。」

  章鶴書說著,語氣微涼,「何況當年我只是告訴你,我手上有些許登臺名額可以由我們做主,把名額拿出去賣是你瞞著我擅作主張,如果不是我後來發現,及時止損,等你再多賣幾個名額,紙如何包得住火?本該徐徐圖之的計劃,你卻利慾薰心,想要一步登天,眼下出了岔子,要被人連根拔起了,卻來與我說我當年幫你善後善得不夠好?」

  曲不惟聽了這話,張了幾次口,卻說不出話來。章鶴書斥責得不錯,簍子的確是他捅的,當年的確是他利慾薰心,「那你說,我們眼下該怎麼辦?」

  這時,車前廝役「籲」一聲微提馬韁,馬車漸行漸緩,最終停下,章鶴書道:「到了。」隨即撩開車簾下了馬車。

  曲不惟也收起眸中急色,泰然自若地下了馬車,跟著章鶴書進了府邸。

  暮色已深,章鶴書到了正堂,隨即屏退了下人,端起手邊的熱茶吃了一口,「你確定李捕頭已經死了嗎?」

  「確定。」曲不惟道,「這事邱茗親自辦的,已經回我了。」

  章鶴書深思了片刻,「那眼下就不算危急。謝容與手上雖然有士子登臺的空白名牌,但這名牌是禮部特製的,可以指向任何人,查不到你身上,蔣萬謙的證詞最多指向岑雪明,單憑一個似是而非的曾經效力於鎮北軍的經歷,你也沾不上嫌疑。他沒有實證,李捕頭死了,他也沒有直接證人,他查到你,全是一步一步推出來的,但推測不能作為呈堂證供,他眼下動不了你。」

  「而他的下一步,」章鶴書頓了頓,「應該是直接查失蹤的岑雪明,因為這個岑雪明為了自保,很可能留了一些線索,所以當務之急,除了讓人盯著謝容與的動向,更重要的是派一個嗅覺靈敏的人到東安,儘早辨出岑雪明留下的痕跡,先一步抹去。」

  可是誰能盯著謝容與的動向,誰又是這個嗅覺靈敏的人呢?

  曲茂是個什麼樣的廢物,曲不惟是他親爹,比誰都清楚,讓他敗家散財他在行,但凡交給他差事,只有辦砸的,沒有辦好的。讓曲茂盯著謝容與,不被謝容與反將一軍已很不錯了,何況這些事,曲茂壓根也不知道。

  曲不惟道:「眼下蘭若不是在東安嗎?不如讓他幫忙盯著小昭王?」

  上溪暴亂,縣衙空置,許多差務亟待處理,數日前趙疏就下令讓章庭與張遠岫前往東安了。

  然而這話出,章鶴書卻是不言。

  曲不惟道:「我知道蘭若這孩子一根筋,凡事太講究方正,但這不是著急麼?小昭王哪是那麼容易讓人盯著的,眼下只有蘭若能名正言順地跟他共事,大不了你先找個藉口糊弄住蘭若,讓他幫我們先盯幾日,我這邊想法子派個靈敏的人過去。去年你說想借拆除酒舍,試試那江辭舟是否是小昭王,蘭若雖不情願,不也辦了麼?」

  曲不惟見章鶴書一直不語,不由道,「再不濟,你找張遠岫!他不是一直想重建洗襟台麼,小昭王要是把什麼都揭開來,洗襟台如何還能重建?」

  「忘塵不行,他不是一路人。」章鶴書道。他稍一頓,沉聲說,「這事容我再想想,你也仔細想想當年在岑雪明處還遺下了什麼線索不曾,眼下謝容與要查的還是這個通判。」

  曲茂聽他這麼說,總算松了口氣。

  他們眼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一榮俱榮一損俱損,就算當初是他捅的簍子,他若出了事,章鶴書也跑不了。

  「你說得對,岑雪明那邊我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,府上的老僕稟道:「老爺,不好了,宮裡出事了。」

  章鶴書把門拉開,「出什麼事了?」

  「是皇后娘娘宮裡的人傳的信,說娘娘近日身上一直不適,今日後晌忽然暈過去一回,适才官家去探望她,不知為何,忽然發了好大的脾氣,連……連皇后娘娘櫃閣上收的連理枝紋玉杯,官家都砸了。」

  章鶴書一愣。

  趙疏待元嘉怎麼樣,他是知道的。

  他們自小要好,莫要說與元嘉發脾氣,趙疏連大聲與元嘉說話都不曾。

  「老爺,可要讓夫人進宮去看看?」

  章鶴書思量一陣,卻問,「宮裡眼下有人去元德殿勸慰嗎?」

  「像是不曾,長公主近來去大慈恩寺了,至於太后……」

  何氏一倒,雖未牽連太后,但太后經此事心灰意冷,長日與青燈古佛相伴,已久不問宮闈中事了。

  章鶴書想了想,「讓夫人去裕親王府找仁毓郡主。」

  「仁毓郡主?」

  「就說皇后近來身子像是不好,夫人擔憂,想要進宮探望,奈何近日府上諸事繁雜,總也走不開。」

  官家對章氏一直心存芥蒂,章鶴書怎麼可能感覺不到。眼下官家與皇后起爭執,皇后的母親就進宮,官家只會疑心章家是如何這麼快得了消息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左右近來皇后操持仁毓郡主的親事,這位郡主進宮與皇后見禮也正常。

  *

  夜深時分,趙永妍在宮門口遞了牌子,跟著小黃門往元德殿趕。

  她知道章元嘉近來身子不好,原想著皇后年輕,養上些時日足以痊癒,沒成想聽章家表嬸說,皇后的身子非但沒養好,反而愈加羸弱了。

  趙永妍心中擔心,足下步子愈快,豈知剛到元德殿外,只見院中侍婢跪了一地,她還沒走近,只聽「啪」一聲杯盞碎裂,接著傳來趙疏的怒斥,「這樣大的事,你也敢瞞著朕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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