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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


  章元嘉望著趙疏,「你我一起長大,能嫁給官家,就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願望。洗襟台坍塌那年,官家消沉得像變了一個人,那時我無時無刻不盼著能早日與官家完婚,我想有我陪著官家,官家總能漸漸好起來的。大婚之日,官家掀開我的蓋頭,我沒有在官家臉上看到笑容,我又安慰自己,官家只是剛做了皇帝,被朝政壓得太累了,一切會好轉的。可是幾年過去了,我與官家除了不明因由地漸行漸遠,絲毫不見任何起色。」

  「官家不是想知道我為何瞞著你孩子的事麼?」章元嘉說到這裡,牽了牽嘴角,露出一個很淡的苦笑,「是,不想讓官家分心,謹守做皇后的本分,都是我搪塞官家的藉口。我就是故意瞞著的,最親密無間的人對自己忽然失了信任,無論如何都換不來一個解,這樣的滋味我嘗了幾年,我想讓官家也嘗一嘗!」

  她說著,嘴角的苦笑變作冷笑,「一個位高的名門外戚,就這麼讓官家忌憚麼,還是帝王心性從來如此……」

  「章元嘉!」趙疏冷聲打斷,「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!」

  章元嘉卻不理會他,逕自把要說的話說完,「還是帝王心性從來如此,忌憚生疑,猜忌生瘡,站在人間無法企及的高處,冷熱亦不是常人能體會的了。我從前以為官家會不一樣,平心而論,官家只是凡人,到底不能免俗,問鼎九重雲上,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心懷赤誠的皇太子了。」

  這一席話說得太狠太寒人心。

  殿外太醫寫好藥方,剛欲呈進內殿給趙疏過目,聽到這一席話,膝頭不由一軟,逕自跪在冰涼的地上,等著帝王雷霆之怒。

  可出乎意料地,他並沒有等來嘉寧帝的怒火。

  趙疏在聽完這一番話後,目光先是震詫,隨後轉為茫然,最後他垂下眸,眸中的深靜裡染著幾許無能為力的傷惘。

  可能是他太溫和了吧,連長相都是適宜的清秀俊雅,尤其待她,他從不會真正動怒。

  他只是覺得無能為力,他覺得自己沒辦法解釋這回事。

  他該怎麼說自己對她的疏離,並不源於帝王猜忌,而是源於多年前那場天塌地陷,源於一個必踐的諾,不僅僅是對父皇,還是對自己。

  而她秉性至潔,如果知道了這一切,該怎麼接受?

  趙疏覺得茫惘,好看的長睫在下眼瞼壓下一重深影,這一路真是獨行踽踽啊,連他以為最親密的人也被他親手推去了遠方。

  章元嘉卻看著趙疏。

  那些早已在他眼中積蓄已久雲霾最終未變作雷雨落下,而是化作點點微霜,化作他唇邊無聲的諮嗟喟歎。

  他這麼一言不發地,寂寥地站著,似乎又回到從前少年皇太子的模樣。

  而她辨出他眸中的傷惘,忽然就後悔了。

  他們從前那麼好,無話無談,無時無刻都想在一起,他的每一個笑,說的每一句話,從始至終都這麼讓她心動。

  這麼多年,他們總是盡力為對方著想,從來沒有一回這樣吵過。

  她本就是皇后啊,幾年都忍過來了,為什麼不再多忍忍呢?

  章元嘉一下子就心軟了,她覺得她不該說那樣的話,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話傷了他,讓他看上去竟這樣落寞傷惘,她眼圈紅了,「官家,我……」

  「今日的事,朕不怪你。」趙疏安靜地道,「這幾年朕總忙於政事,疏忽你了,你有脾氣也尋常。你身邊的人,去留都由你做主,朕适才說的都是氣話,不會隨意換你的宮裡人,你有了身孕,好好養著,朕只要得閒,就過來看你。」

  他說著,沉默了許久,啞聲道,「可能朕的做法,真的讓你無法理解,但是,你可能不知道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你腹中的這個孩子,朕其實很期待,無關乎家國,無關乎社稷,只因是你我的孩子。」

  他說罷這話,再沒看章元嘉,折身步去門口,叮囑了太醫幾句,隨後推開殿門,獨自步入濃夜中。

  ▼第130章

  趙永妍被宮人引入內殿。

  地上的碎杯盞已經收拾過了,從宮人諱莫如深的樣子,仍能感受到爭執後的余冷。趙永妍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她見章元嘉一雙眼微紅,頰邊隱有淚痕,在她膝前蹲下身,仰頭輕聲問:「娘娘,你跟官家吵架了?」

  章元嘉抬手拭了拭眼角,「你怎麼過來了?」

  「娘娘近來身上不適,多日不見好轉,仁毓是以進宮探望。」趙永妍靠坐在她膝頭,語氣裡帶著哄她歡欣的意圖,「左右仁毓不守規矩慣了,為了確定娘娘安好,仁毓多晚都要來的。」

  夜裡宮門宵禁,這個時辰進宮是逾制的,她是裕親王女,宮門守衛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。

  「一到元德殿就聽見官家發了好大脾氣,還將所有宮人都攆出殿外,侍婢們在院牆外跪了一地,仁毓也嚇到了。但仁毓擔心娘娘,並不敢走,只好守在外頭。本來以為要守上一夜呢,官家就出來了。」趙永妍說到這裡,輕輕搖了搖章元嘉的手,笑道,「是官家親自讓仁毓進來陪您的呢,他還特許了仁毓今晚留住元德殿中。娘娘,官家知道錯了,您不要與他置氣了。」

  章元嘉沉默許久,安靜地道:「不是官家的錯,官家很好,是我做錯了事,說錯了話,他一直在包容我。」

  「娘娘這樣好,怎麼會做錯事?」趙永妍故作訝異,又笑道,「不過官家也很好,你們之間一定是有誤會,只要說明白了,誤會很快就能解開了。」

  很快就能解開了。

  章元嘉聽了這話,不由看向左側多寶槅子最上面一格,那是她用來收那只連理枝紋玉杯的地方,眼下卻空空蕩蕩的了。

  玉杯是趙疏送給她的。

  或許因為自幼喪母,或許因為昭化帝教養嚴苛,趙疏身為皇長子,身上並沒有多少人上人的矜貴,他待任何人都很謙和。章元嘉記得那年他剛被封為太子,在禮部清點貢品時,瞧見一雙由中州敬獻進宮中的連理枝紋玉杯,玉色紋理渾然天成,他很喜歡,想贈給她,但他從小到大從未拿過除自己份例以外的事物。思量再三,打聽到這雙玉杯被收入內庫,要待年節當作賞禮分發給各宮,才讓人帶上份例,找到曹昆德,客客氣氣地問,「待到年節,能否把這雙玉杯分給東宮,本宮可以拿些東西來換。」

  皇太子都這樣問了,內侍省哪有不應的,隔日就將玉杯送到東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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