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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〇


  一名常跟在謝容與身邊的玄鷹衛精銳解釋道:「不瞞少夫人,适才虞侯與衛掌使正好發現秦師爺有異。」

  青唯問:「怎麼說?」

  謝容與將一份證詞移過來,指著上面一處,修長的手指敲了敲,「你看看這句。」

  上面一句是蔣萬謙的招供,稱他是說了假話,他和秦師爺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,當年買洗襟台名額,確實是他挾恩圖報,逼著秦景山帶自己上竹固山的。

  衛玦道:「既然秦師爺跟蔣萬謙的關係並不好,那麼縣衙暴亂那天早上,他帶兵來縣衙的目的是什麼呢?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是為了攔住玄鷹司,不讓玄鷹司去追逃跑的蔣萬謙,可眼下看來,他並沒有足夠的動機這麼做。蔣萬謙是跟孫誼年有交易,但秦景山並沒有參與這筆交易。自然他也可能是為了幫摯友完成交易,最後搏命一回,這個猜測牽強不提,秦景山自己搏命就算了,帶這麼多衙差一起搏命是為了什麼?他不像這樣的人。」

  「所以我們有了另一個猜測。」謝容與道,「秦景山,會不會不是來阻止玄鷹司的,相反,他其實是來投案的?」

  「而适才餘菡的話,證實了這一點?」青唯道。

  她不由蹙眉,「這說不通啊,如果秦景山是來投案的,當天縣衙根本不可能起暴亂。跟巡檢司、左驍衛一起打一場,最後連命都沒了,對他有什麼好處?」

  章祿之道:「我也這麼想,當天你們去追蔣萬謙了,虞侯讓我留在縣衙,我是親眼看著秦景山帶著衙差跟巡檢司的人馬起衝突的。說他是來投案的,這不合理啊。」

  謝容與閉上眼。

  他直覺秦景山當日就是來投案的,這個念頭一生,就在他心中縈繞不去。

  不過小野說得也很對,秦景山如果是來投案,他為什麼要和留守在縣衙的巡檢司與左驍衛起衝突,直接卸兵招供不好嗎?

  還是說,他知道縣衙裡,有人會傷害他?

  誰會傷害他?

  左驍衛?不可能。

  巡檢司?适才已說過了,不會是巡檢司。

  還是說巡檢司是無辜的,但是他們聽命的人不乾淨?但是這支巡檢司衛隊的校尉是曲茂,曲茂恐怕連手下的臉都沒認熟,成日能幹一樁正事就很不錯了。他一到上溪,大半差事都是他的護衛邱茗幫忙辦的,連上溪的善後也是邱……

  謝容與想到這裡,陡然睜眼。

  是了,邱茗?!

  「章祿之,上溪暴亂那天早上,是誰告訴我們李捕頭不見了的?」謝容與並不是不知道答案,問出這話,他只是想再確定一次。

  「虞侯,是曲校尉身邊的邱護衛。」

  衛玦道,「虞侯,數日前您尋曲校尉打聽李捕頭的蹤跡,也是邱護衛告訴我們,巡檢司從未發現過李捕頭。」

  可是李捕頭區區一人,怎麼可能躲得過玄鷹司、巡檢司、左驍衛三大軍衙的追蹤?

  除非……有人刻意隱下了他的蹤跡。

  這時,書齋外傳來叩門聲,是祁銘回來了。

  祁銘一進書齋,將一份簿冊呈上,「虞侯,查到了,岑雪明從前分別效力于蒙山軍,西北同留軍,最後因受傷,在征西軍虎嘯營辭去軍職,來到陵川。」

  同留軍、虎嘯營都屬於征西大軍。

  而是年征西大軍的軍帥,正是軍候曲不惟。

  謝容與閉了閉眼,耳畔忽然回想起初到上溪時,曲茂跟自己抱怨的話——

  「也不知道我爹怎麼想的,非要讓我來陵川,我本來就是個廢物,他還指著我這個廢物起死回生麼?」

  「往常我身邊好歹有尤紹跟著,再不濟,巡檢司還有史涼呢,我老子不放心我,指了個邱茗盯著我,那敢情好,差事都讓邱茗辦去,我只管找個戲館子聽戲就是。」

  謝容與思及此,站起身,在書案上撫平一張白宣,「小野,你可記得孫誼年最後留下的話是什麼?原封不動地告訴我。」

  孫誼年最後留話時,是她湊近聽的。

  青唯點了一下頭,「他說,『你們不要去,去……』後來我重複問了一次,他只說,不要——去。」

  謝容與在白宣上寫下前六個字,「你們不要去,去」。

  他注視著這行字,目光沉靜如水,驀地「嗒」一聲將筆往筆山上一擱,「我們此前,一直以為,孫誼年是讓我們不要去一個地方,其實不是,他早就把答案告訴我們了。」

  「第一個不要去,他是讓我們不要回去。那麼為什麼不要回去?」

  謝容與說著,換了一隻朱筆,將第一個「去」字一割,改成另一個字,一個朱紅的「曲」。

  「因為城中有曲侯的人。」

  謝容與抬目看向眾人,「而當初那個吩咐岑雪明販賣洗襟台名額,派將軍屠殺竹固山山匪,一路派人盯著玄鷹司動向的,就是軍候曲不惟。」

  「我們的推測不假,左驍衛是乾淨的,巡檢司也是乾淨的,曲不惟沒辦法染指這兩個衙門,但他知道曲茂玩世不恭不務正業,他於是利用了曲茂的不務正業,故意為曲茂爭取機會,讓他來到上溪,又藉口擔心曲茂辦不好差事,名正言順派了一個自己的得力扈從跟著曲茂來到上溪,暗中接手巡檢司,讓巡檢司為自己所用。李捕頭不用問,早在邱茗告訴我們他消失的那一刻,他就已經死了。而秦師爺,他或許在最後一天早上,從孫誼年處得知了當初真正賣名額給他們的人是曲不惟,又因為曲茂是曲不惟之子,他以為整個巡檢司都是曲侯的人,所以帶兵來到縣衙,決定搏命。而邱茗,便是利用他的這個『不確定』,在他靠近衙門,靠近任何一個可以保他的人前,先一步在亂兵從中殺他滅口。」

  ▼第128章

  三日後,上京。

  「侯爺這是從北大營過來?」

  正值黃昏,樞密院衙門口的值勤守衛剛交了班,就看到一個身著細鱗甲,粗眉虎眼的人縱馬而來,在衙署門口收韁,正是當朝三品軍候曲不惟。

  曲不惟逕自往衙內走,「章副使在衙門嗎?」

  「在的,章大人廷議後回了衙門,眼下還沒走。」守衛跟在曲不惟身後答道。正說著,就看到章鶴書從衙門裡頭出來,立刻拜道,「章大人。」

  章鶴書瞧見曲不惟,目中微露訝異之色,「侯爺今日怎麼到樞密院來了?」

  「戶部說去年劼北一帶報上來的屯糧跟他們算的有出入,老夫過來討劼北駐軍的賬冊看看。」

  自長渡河一役後,蒼弩十三部相繼瓦解,十餘年不成氣候,而今大周北面邊境除了偶有滋事的境外亂民,並無戰事。留下統將駐邊,歸京的軍候們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大周境內,除了緝匪捕盜,操心最多的就是軍屯,是以時不時要跟戶部打交道。

  章鶴書只道不巧,「劼北的賬冊章某想細看,昨晚帶回府上了,侯爺著急麼,不急的話明日章某讓人送去軍衙?」

  「急是不急,只是老夫明早要回北大營,來去要耽擱三天。」曲不惟道,招呼來适才的守衛,把手裡的韁繩交給他,讓他幫自己看著馬,隨後對章鶴書道,「也罷,左右你我順路,我去你宅子上取就是。」

  章鶴書頷首,淡淡笑了笑,「那辛苦侯爺了。」

  散值的時辰早過了,章家的廝役早就驅著馬車等候在衙署外,章鶴書與曲不惟相讓著進了車室,等到車行一段,章鶴書淡淡問:「上溪出紕漏了?」

  車室裡點著藿香塊驅蚊,氣味有些悶,曲不惟撩開車簾,往外頭看了看,確定無人跟著,這才道:「本來以為讓邱茗跟著茂兒去陵川,把上溪該了結的趁早了結了,就沒什麼事了。沒想到竹固山那幫山匪裡居然有一個活口,是個住在後山的老頭,好像姓葛,在深山裡藏了快六年!」

  章鶴書「嗯」一聲,這事他已聽說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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