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一八四


  「皮肉傷都好養,肋骨傷是骨頭傷裡最易痊癒的一種,照理應該多走走,要緊的是你右腿骨裂。不過你都躺了快半個月了,出去曬曬太陽無妨。」

  依山院的廂房中,朝天穿戴齊整,正由德榮摻著下床,青唯就在一旁盯著,謹防他一個不慎摔了。

  德榮十分遲疑:「真的可以出去麼?他傷勢重,傷處也多,小的以為還是當再躺上一月。」

  韓大夫立在床邊笑說:「少夫人所言不虛,肋骨骨折,三日就該下地行走,但腿骨骨裂,尋常人是該躺上一月,顧護衛非尋常人,除了最初那幾日病勢兇險,骨傷好得極快,今日太陽好,出去拄杖小走一圈,應是無礙的。」

  朝天有了青唯與韓大夫支持,忙道:「少夫人說得極是,大夫說得也極是,我自小習武,什麼長處都沒有,就是耐摔打,眼下身上已不怎麼疼了,再躺下去骨頭縫裡只怕要生霉,很想出去走走。」

  他說著,不顧德榮阻攔,逕自拄杖起身。他力氣大,單手執杖,僅以一隻左腿便能行動自如。德榮忙跟了兩步,又回頭請示韓大夫,見韓大夫含笑點了點頭,這才為難地跟出屋去。

  朝天喜動不喜靜,平日讓他坐在桌前抄個書便跟要了他的命似的,更莫提在床上躺的這些日子了,他沿著石徑走了一段,覺得渾身舒坦,眼見著院門就在前方,立刻道:「我跟公子請個安去。」

  德榮攔他:「我看你是想被公子斥了。」

  朝天看向青唯,見她跟只輕盈的鳥似的,跟在自己附近,一會兒落在樹梢頭,一會兒在假山顛歇腳,羡慕極了,不由問,「少夫人在練功夫麼?」

  青唯:「……輕功不好,我再練練。」

  朝天沒明白青唯為何竟覺得自己輕功不好,只道少夫人都這樣厲害了,還這樣努力,他更該迎頭趕上才是,忙說:「上回少夫人被左驍衛追捕,不也受了傷,幾日之內獨身離京,眼下不也好好的。」

  青唯道:「我和你不一樣,上回我運氣好,沒傷到筋骨。」她說著,朝廂房揚了揚頭:「回去歇著吧。」

  主子夫人都吩咐了,朝天只能照做,折返身,由德榮摻著往回走。

  青唯也不刺激朝天了,從假山上輕身躍下,問德榮:「你上回不是說駐雲和留芳要來,她們何時到?」

  「回少夫人,大約還有些日子。」德榮道,「她二人與小的和朝天不同,是正經宮人出身,路上總要慢些。」

  這個青唯是知道的,駐雲醫女出身,留芳似乎最早在尚服局學藝,而朝天與德榮出生劼北,是長渡河遺下的孤兒,直到六年前才遷去上京,跟在謝容與身邊。

  是故謝容與待他們總比尋常下人寬厚許多。

  青唯想到劼北,念及阿翁與師父曾征戰于此,正要與朝天德榮探問,這時,院外忽然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,來人是祁銘,一見青唯,向她拱手一拜:「少夫人,不知您是否得閒去落霞院一趟。」

  青唯一頷首,同他一起往院外走:「出什麼事了?」

  「是這樣,京中關於孫縣令、秦師爺的信函到了,虞侯似查得了重要線索,命屬下去搜李氏、餘氏的貼身物件。但這二人不肯配合,聯合起來撒潑打滾,屬下念她二人是證人,不想用強,還請少夫人幫忙說服一二。」

  ▼第126章

  還沒到落霞院,院中便傳來余菡與李氏的吵鬧聲,青唯隔著院門望去,餘菡正攔在兩名幼童前,似乎要阻止玄鷹衛上前搜身,她厲聲道,「搜我跟主子夫人就罷了,連小娃娃也搜,這麼丁點大的娃娃,身上能藏什麼?!」

  青唯不由蹙眉。

  謝容與治下,玄鷹司一貫遵規守禮,哪怕要搜幼童,何至於搬出這等陣仗,將孫誼年這一雙兒女嚇得啼哭不止?

  祁銘見青唯神情有異,不由道:「少夫人且慢。」

  「其實審訊當日,虞侯曾懷疑蔣萬謙與李氏勾連,一起隱下了一些線索,虞侯可對少夫人提過?」

  青唯點了一下頭:「他跟我說過。」

  當日公堂問話,謝容與是刻意把蔣萬謙和李氏分開審的。

  可每每問到關鍵處,譬如他們為何出逃上溪,由何人籌劃,孫誼年與秦景山的關係如何,兩人給出的供詞如出一轍。

  更古怪的是,既然李氏與孫誼年的夫妻關係並不如傳言中那般不睦,而今孫誼年喪命,李氏作為他的結髮妻,為何一點不顯悲痛?

  「虞侯懷疑,孫誼年與蔣萬謙是交易。」祁銘道。

  「交易?」

  「就是孫縣令用自己的性命,跟蔣萬謙交換了一枚保下自己家人的『護身符』。」

  祁銘緊蹙著眉,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想了半晌,只能先給出結論,「虞侯說,整個上溪,只有蔣萬謙有法子保住孫縣令的家人,所以孫縣令拿自己的性命,跟蔣萬謙買下了一枚『護身符』,李氏早就知道孫縣令會死,因此並不悲痛。而今京中來信,證實了虞侯的猜測,玄鷹司眼下搜的,正是這枚『護身符』。」

  他頓了頓,「其實屬下來找少夫人是虞侯的意思,虞侯說了,只要跟少夫人一提『護身符』,少夫人自會明白該搜什麼。」

  青唯卻不太明白。

  落霞院中再次傳來罵咧聲,青唯移目看去,原來是一名玄鷹衛想進李氏的房,被餘菡攔在屋外,一時間兩方僵持不下,青唯見是還有時間,對祁銘道:「你先告訴我京中的來信寫了什麼。」

  *

  「虞侯,聽說京裡的信函到了?」

  話分兩頭。衛玦在衙署一接到消息,快馬回莊,很快到了謝容與的書齋。

  書齋寬敞,蔣萬謙就瑟瑟縮縮地跪在他邊上,身後除了章祿之,還有兩名玄鷹衛看押。

  謝容與「嗯」一聲,逕自將桌上的信函遞給他,「看信吧。」

  信紙是上品白箋,衛玦接過信,先沒在意,然而待他展開信,辨出字跡,目光隨即一滯,雙手端信施了一禮,爾後才敢細看——這信竟是趙疏寫給謝容與的私函。

  陵川州府的庫錄裡,當年竹固山血戮相關的枝節——尤其孫誼年、秦景山的過往——早被抹去了,所以謝容與托趙疏在京裡查,這個衛玦知道,但查案繁瑣,並不是審幾個證人,尋幾份證據就能有進展的,更多的時候要翻閱大量卷宗,衛玦沒想到官家竟會親力親為到這個份上。

  「清執表兄安,日前你托朕查的孫誼年、秦景山二人,朕近來比對吏部、刑部存案,已有所獲。

  「孫、秦二人乃咸和初年生人,祖籍上溪,昭化年間考中秀才。秦景山先後考過兩回舉人,乃昭化四年與七年。昭化四年,秦景山於鄉試前落水,不第。昭化七年,秦景山在鄉試前,因誤殺其表哥張岐,惹上官司,被褫功名,並判以終身不得入仕。

  「不過,朕與大理寺翻查存案,比對線索,發現這樁人命官司或有誤判,真正的殺人者並非秦景山,而是孫誼年。

  「孫、秦乃至交。昭化七年,他二人共同參加鄉試,因張岐數度問秦景山討要祿米,並以性命相脅,孫誼年早對其心生不滿。案發當日夜,張岐酗酒而歸,在水畔邂逅孫、秦二人,再度問秦景山索要錢財。孫誼年為護好友,失手將張岐推入水中,張岐隨後溺斃。隔日,張岐屍身被發現,孫、秦二人到衙門投案,均稱殺人乃自己所為。因案發時無目擊者,二人各執一詞相爭不休。而彼時斷案的,乃東安府衙一名岑姓推官……」

  衛玦看到這裡,頓了頓,不由抬目看向謝容與,「岑姓推官……東安府失蹤的岑通判?」

  謝容與頷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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