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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五


  「……岑推官後來結案,斷定是秦景山過失殺人,並上奏朝廷褫其功名。孫誼年為秦景山鳴冤過多回,均無果。事後,孫誼年奮發苦讀,於昭化九年中舉,試守一年,回上溪做了縣令。

  「自秦景山落獄,及至孫誼年中舉,這段時日刑部、大理寺卷宗上有關張岐落水案的記錄均被銷毀,可見始作俑者手腕滔天。而朕之所以篤定兇犯乃孫誼年,乃是因為衙門錄事在整理案宗時,謄錄過一份供詞,原供詞雖被銷毀,備份幸而留存。供詞附於信後,表兄稍後可細看,從中不難辨出,張岐落水案發後,孫、秦二人到衙門受審,其中秦景山的供詞先後顛倒,矛盾重重,反是孫誼年條理清晰,篤定是自己殺了張岐。

  「另外,昭化十三年五月,即洗襟台坍塌的兩個月前,孫誼年曾將一封述職書遞交陵川州府,書中附上一封認罪信,信中寫明當年是自己殺了張岐。

  「據孫誼年說,昭化十年,他做上溪縣令之後,良心難安,於是找到當年斷案的岑雪明,想為秦景山洗冤。彼時岑雪明已升作東安府通判。他對孫誼年說,要救秦景山,只需以春秋筆法偽造一份供詞,將秦景山的過失殺人,改作是防衛過當即可。因上溪商人蔣萬謙與秦景山是舊識,岑雪明於是聯合孫誼年、蔣萬謙,偽造供詞,為秦翻案。

  「秦景山回到上溪,成為孫誼年身邊幕僚,及至昭化十二年,岑雪明忽然找到二人,要求二人為其辦一樁大事。至於是何大事,孫誼年並未在認罪書上說明,只稱他此時意識到,當年岑雪明判錯案乃故意為之,一切都是為了將上溪縣衙的把柄握在手中,而自己為虎作倀,自食其果,甘願以死認罪。孫誼年這封認罪書,朕也附在信後,表兄亦可細看……」

  衛玦看到這裡,翻去末頁一看,孫誼年的認罪書上果然寫著「孫某自食其果,終生後悔,朝廷若問罪,自甘以死謝罪」一行血字。

  「……表兄說竹固山血戮或源於洗襟台名額買賣,朕如今想來,洗襟台登臺名額自京中流出,而孫、秦二人居於廟堂之遠,與京師難有接觸。朕是以猜測,竹固山賣出的名額,或許最初是在岑雪明手中。岑雪明乃通判,而通判之責,即是與京中與地方的橋樑,此其一;其二,孫誼年認罪書中所述,昭化十二年,岑雪明尋他所辦大事,極可能正是買賣洗襟台登臺名額。

  「至於名額為何不由孫誼年直接賣出,而是假借竹固山之手,朕不在陵川,難以查證,此事還當託付表兄。

  「昭化十三年,孫誼年的述職書最初是交到陵川州尹手上,因彼時陵川州尹乃魏升,魏升其人,表兄當知,瀆職怠惰,攀附成性,是以並未驗過孫誼年的述職書,直接將此書轉遞京中。而此書抵京之時,恰逢洗襟台坍塌,京中各部忙亂,亦錯過查驗,未遭賊人之手。幸于此,這封認罪書得以留存至今,可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。

  「寫信之前,朕派人查過岑雪明。他少時效力於軍中,因受傷,後至地方衙門為官,為人八面玲瓏。洗襟台坍塌後不久,即昭化十三年秋,岑莫名失蹤,至今杳無音訊,表兄既在東安,可細查此人。

  「提筆匆匆,萬望君安,切勿操勞。」

  趙疏或許知道這封信謝容與會交給玄鷹衛看,措辭並不講究,寫的都是白話。

  衛玦看完信,看向謝容與,「日前虞侯查到李捕頭曾與東安府衙的一名官員有接觸,不正是這個岑通判?」

  捕頭連吏都算不上,是下等職差,而通判常與京中往來,品級雖不高,時而卻駕凌州府之上,李捕頭與岑通判,可以說是一個在泥地裡打滾,一個華衣紫帶向天看,這兩個人卻有過接觸,因此才引得謝容與在意。

  據查李捕頭到任上溪,就是由岑通判派去的。

  謝容與看著下頭的跪著的蔣萬謙,「這個岑雪明,你知道嗎?」

  蔣萬謙沒有看過信,不知道謝容與早已知悉了當年真相,怯聲道:「聽、聽說過,不太熟。」

  謝容與不疾不徐道:「既然知道,此前本王審你,你為何絲毫不提此人?」

  「回、回王爺,草民以為……此人不太重要,是以沒提。」蔣萬謙垂著眼,不敢看謝容與,「王爺當日問的是草民跟竹固山買名額的案子,草民想著,岑大人……跟這案子關係不大,所以……」

  「關係不大?」謝容與微停了停,他起身,繞過書案,在蔣萬謙面前頓住步子,「那麼本王換個問法。洗襟台士子登臺名額的買賣,為何會選在上溪這樣一個地方,為何會由耿常這樣一個山匪賣出?」

  蔣萬謙搖了搖頭:「草、草民不知。」

  「你不知道,那本王替你回答。」謝容與淡淡道,「上溪地處偏僻,四面環山,發生任何事,不易被外間知道,此其一;其二,耿常占了竹固山下商道,與商戶結交甚廣,買賣名額時,與商戶往來,不會惹人生疑;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,當初朝廷決定要修築洗襟台,就對陵川下過剿匪令,有了這張剿匪令,就相當於有了陵川山匪的生殺大權,狡兔死,走狗烹,一旦出事,單憑『剿匪』二字,滅口就能滅得理所當然。

  「所以,在上溪買賣名額,不是意外,上溪這個地方,天時地利人和,它是被選中的。而選中上溪的人,正是這個岑雪明,這一點你不知道嗎?」

  蔣萬謙咽了口唾沫,沒敢答這話。

  謝容與繼續道:「岑雪明利用孫秦二人的錯案,拿住他們的把柄,逼他們利誘耿常,在竹固山出售洗襟台登臺名額。而你一早就參與在這樁錯案之中,岑雪明所為,你不可能一點不知。恐怕當年你一直苦苦相逼于秦景山,並非單純地想為托這個師爺方留謀個前程。真相其實是反過來的,你知道岑雪明挑中了竹固山,希望為方留買下登臺名額,可惜登臺名額有限,而秦景山感念你的相救之恩,也苦勸你不要淌這趟渾水,但你不聽勸,拿著早就湊齊的十萬兩的白銀,硬是托秦景山帶你上山,買下了名額。」

  十萬兩白銀不是小數目,哪怕蔣萬謙是富商,也不可能在短短幾日內湊出。

  當日謝容與聽蔣萬謙說自己是在七日內湊出的銀兩,便覺得他有所隱瞞,但他按下不表,直到今日才將其拆穿。

  蔣萬謙拭著額汗,他本以為自己當日的說辭已經天衣無縫了,沒想到小昭王竟連這麼小一個枝節都不曾放過。

  「本王再問你,洗襟台坍塌,那些人連竹固山幾百號山匪都敢滅口,而你作為一個買下名額的人,他們為何不殺你?」

  「本王也替你回答。」謝容與道,「因為你不能殺,你是登臺士子的父親,洗襟台坍塌後,喪生的登臺士子被推向風尖浪口,你若此時死了,太容易惹人起疑,同理,彼時陵川風波太盛,孫誼年身為上溪縣令,那些人亦不好滅他的口。」

  「第三個問題,你好不容易花十萬兩為方留買下登臺名額,最後卻人財兩空,你除了自危,當真一點也不怨憤?洗襟台坍塌後,你第一時間與孫誼年、秦景山趕去東安,只是為了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,沒有一點想要問岑雪明討個說法的意思?」

  蔣萬謙瑟瑟地跪著,聽到這裡,鼓足勇氣抬目看了謝容與一眼。

  謝容與也正看著他,目光非常冷淡,帶著威臨的逼視,蔣萬謙心中陡然一顫,話語從齒間溢出,「王、王爺說得不錯,草民當時……的確是找岑大人討要說法去的。」

  細究起來,當日蔣萬謙的招供,許多細節都不合理。

  譬如洗襟台坍塌後,蔣萬謙為何趕到東安就立刻折返?

  譬如蔣萬謙身為人父,方留死後,他為何能夠將喪子之痛隱於心頭連續數年不表?

  更譬如,在上溪這一場事端中,該死的不該死的或失蹤或被滅口,而今都不在了,為何偏偏蔣萬謙能好好活著?

  謝容與道:「真正賣名額的人也不是岑雪明,而是他的上峰,想來必是朝中的大人物。只是你是登臺士子的父親,在當時的情況下,這位大人暫不能殺你,他必須讓你好好活著,怎麼辦?他只能補償你。你趕去東安,問岑雪明討要說法,此後不久,岑雪明親自來過上溪,想來正是給你帶來了那位大人的補償。」

  謝容與俯下身,緊盯著蔣萬謙,「眼下事實已很明白了,在這場事端中,洗襟台的登臺名額由朝中一名大人手中流出,岑雪明是他的下線,是岑雪明為那位大人選定的上溪,籌劃了這場買賣。孫秦二人是岑雪明在買賣中控制上溪的傀儡,竹固山的耿常是鳥盡弓藏的工具,你是買名額的人。爾後洗襟台坍塌,你去東安問岑雪明討要說法,岑雪明依照那位大人的意思,予你以補償,可是不久之後,他卻失蹤了,為什麼?

  「因為如果本王是那位大人,下一個要殺的,就是岑雪明。買賣名額,包括竹固山的一切都是他籌劃的,他知道的太多了,他知道本王是誰,更知道本王做了什麼,如果殺了他,切斷本王與你等的所有聯繫,餘下人如你,如秦景山,只知他不知本王,本王便可以置身事外。這就是岑雪明失蹤的原因。」

  只是岑雪明未必是被滅口,上溪活著的知情人太多了,沒有一個人看著是不行的,岑雪明做的最後一樁事是為上溪帶來了李捕頭,那位大人的另一隻爪牙。自此以後,上溪這個地方,就換了李捕頭做主,而岑雪明猜到自己的作用到此為止,不久後會被滅口,所以他被迫自行失蹤,生死不明,再也不曾出現。

  「五年前岑雪明失蹤,而今孫誼年、秦景山也死了,連李捕頭也不知蹤跡,可是你為什麼活得好好的?」謝容注視著蔣萬謙,最後問。

  蔣萬謙顫聲道:「王爺……想知道什麼……」

  「護身符。」謝容與言簡意賅。

  「什麼……護身符?」

  「五年前洗襟台塌,你去東安問岑雪明討要說法。那位大人讓岑雪明帶給了你一份補償,這是唯一一次能夠直接與那位大人有接觸的機會。且他給你的這份補償,必然分量足夠,足夠到你能夠以此保命,甚至以此威懾到他,否則你身負喪子之痛人財兩空,何至於啞口數年沒有半點怨恨?而今上溪風波再起,漩渦中人相繼死於非命,你卻活著,為什麼?不正是因為你手裡有一枚當年那位大人補償給你的護身符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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