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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三


  當日下著雪,那個總是穿著長衫的師爺叩響了蔣家的門後,將厚禮交到了閽人手上,急匆匆便要離開。

  他回回來,蔣萬謙回回托他想法子讓方留中舉做官。

  可功名都是要憑真本事考的,他一個師爺,能想出什麼法子呢?

  若不是念在蔣家老爺數度在他危難時出手相幫,他打定主意這輩子都要善待恩人,蔣宅這個門檻,他是再也不要踏過才好。

  將年節的禮交給蔣家下人,秦景山匆匆便走。豈知還沒走出巷口,便聽身後一陣急喚:「秦師爺,哎,秦師爺,既然來了,怎麼不進宅子裡吃口茶?」

  回頭一看,果真是蔣萬謙提袍追出來了。

  秦景山頓住步子,低眉道:「衙門裡還有事,就不吃茶了。」

  蔣萬謙看著他,誰都不是傻子,他也知道自己數度強人所難,秦景山都害怕來見他了,可他也沒法子,除了秦景山,他不認得別的官老爺。

  蔣萬謙四下一看,見雪野空空,「怎麼,這大寒天,你竟是徒步來的?穿得也這樣單薄!」

  言罷,立刻吩咐跟來的下人去套馬車。

  蔣宅的下人倒也伶俐,很快將馬車趕來,秦景山卻之不恭,只好上了馬車。

  蔣宅離衙門不遠,驅車一刻就到,是以馬車一行起來,蔣萬謙便開門見山,「秦師爺,方留的事您看……」

  秦景山不等他說完便道:「蔣老爺,我早已說過了,功名只能憑真本事考,令公子今年不過而立,所謂三十老明經,五十少進士,只要倍加苦讀,日後他一定能為蔣家門楣爭光,不必急在這一時。」

  「他不急,我急啊!」蔣萬謙道,「你到底要年輕些,體悟不到我眼下的心境,我老了,這輩子就盼著家中能有人考取功名,能當個哪怕芝麻大點的官,你是不知道,前陣子大夫已診出我肝肺有疾,若養得好,或許還能撐個十年八載,若養不好,恐怕只在一歲枯榮之間了,人死燈滅,榮辱皆塵土,待到那時,我還能盼什麼?!」

  「蔣老爺既然知道榮辱皆塵土,何必執著于令公子的功名?」秦景山情急之下,高聲道,「況乎偷功取名非正道,好好的光明路不走,偏要走羊腸野徑,一步錯,步步錯,行到涯涘,終會萬劫不復!」

  *

  「秦師爺一直是個很溫和的人,那日他與我說這番話時,整個人簡直義憤填膺。」蔣萬謙回憶起當年事,目光有些茫然,「可惜我當時沒聽明白他的道理,反倒覺得他不幫忙,生起他的氣來。」

  *

  蔣萬謙做了這麼些年腰纏萬貫的老爺,到底是有脾氣的,聽秦景山這麼說,立刻駁斥道:「秦景山,你莫要忘了你當年深陷牢獄,究竟是怎麼被放出來的!若不是我在當年那就一張似是而非的狀書上畫了押,讓官府相信你是誤殺你表哥,你能有今天!你這些年為何對我感恩戴德你忘了麼?眼下我不過求你幫個忙,竟這樣難!」

  「我倒情願你不曾在那狀書上畫押,我倒情願我至今都是一個殺人犯!」秦景山道,「蔣老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那我也把話說開了,蔣老爺的恩情我償還不起,還請蔣老爺去東安府衙告發我,說當年確實是我殺的人,我知道那殺千刀的吃醉了,我是故意推他落水的!」

  他說著,叫停了馬車,逕自掀簾下車,扔下一句,「坐不起貴宅的車!」

  其實蔣萬謙适才也是一時嘴快,他自問當初幫秦景山,從來是看在他的人品,絕沒有半點挾恩圖報的意思。

  他當即也下了馬車,追著秦景山道,「秦師爺,你、你這是哪裡的話?我說錯話了還不成麼,我給你賠罪!」

  秦景山快步前行,並不理他。

  「你……」蔣萬謙被逼無奈,「難道你還要我這個年過五旬的老叟給你下跪認錯麼!」他說著撩袍,「也罷,我這就跪!」

  秦景山聽了這話,回過頭來,見蔣萬謙的膝頭已要觸到雪地,急忙過來扶起他,「蔣老爺你真是——」他狠狠一歎,別過臉去,「蔣老爺是恩人,景山萬萬受不起這一跪。」

  秦景山是典型的讀書人的樣子,長袍方巾,十分清臒,不過因為生過大病,面色一直很蒼白。

  蔣萬謙握住秦景山的手,切切道:「秦師爺,我知道您只是個師爺,說是官,其實也算不上是官,方留的事我拜託你到底為難……可是,你和孫大人是多年摯友,這事你就不能幫我去問問孫大人麼?」他一頓,道,「我知道孫大人定然認識陵川州府的大官,否則當年你被放出大牢,單憑我一紙狀書定然是不能成的。也罷,既然師爺不肯幫忙,我這就親自去求孫大人!」

  「回來!」秦景山見蔣萬謙冥頑不靈,當即道,「你近日絕不可去衙門尋孫大人,決不能讓人知道你想讓方留做官,否則……否則我今日就與你恩斷義絕!」

  *

  章祿之問:「他為何會說這樣的話?」

  「還能為什麼?」蔣萬謙苦澀一笑,「那時上溪衙門來了我不能見的人,他擔心我心急,飛蛾撲火。」

  「什麼人?」

  「不知道,我沒有去衙門。」蔣萬謙哀歎道,「可惜秦師爺已勸我勸到這個份上,我當時到底沒聽他的話。」

  *

  蔣萬謙本來就病了,聽秦景山這麼說,一時間直覺進退維谷。一口氣卡在喉嚨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,胸口似漏了風似的,劇烈地咳起來,伏地嗆出一口鮮血。

  秦景山見狀,連忙扶住他:「蔣老爺,你怎麼……你且等等,我這就幫你請大夫去……」

  蔣萬謙卻一把把他拽住,雙目緊盯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你請大夫,我不治,你開藥,我不醫,我今日回家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,只等著一死。我不會說出去我是為何求死,怎麼死的。但是秦景山,你是個讀書人,最是在乎恩義仁孝,我知道你有法子幫我,就像當初孫誼年把你救出大牢一樣,你該知道,是你逼死我的。」

  「你——」秦景山聽了蔣萬謙的話,一時間氣節難言。

  蔣萬謙最後道:「你知道我當初為何買你的畫麼?我是看在你天資聰穎,那麼小的年紀就考中秀才,將來一定前途無量,想多結條門路。可惜你命途多舛,兩回鄉試蹉跎,命裡與功名無緣,我實在可惜你的人才,這才在狀書上畫押,幫你做了偽證。秦景山,論學識,你遠在孫誼年之上,連他都可以做縣老爺,你卻要一輩子屈居他之下,做個師爺,連不入流的吏目都稱不上,只能算個幕僚,你甘心嗎?這種一輩子不能實現的缺憾,你該懂的,你該理解我的!」

  蔣萬謙至今都記得秦景山在聽完他這一番話後的眼神。

  他的雙目是空然的,複雜的,到最後幾乎是絕望的。

  可他終於從之前的義憤填膺中平靜下來的,靜得幾乎寂冷。

  良久,他說:「你有銀子麼?很多銀子。」

  「有。」蔣萬謙看到了希望,立刻道,「要多少?」

  秦景山沉默許久,「十萬兩。一個銅板都不能少。」

  哪怕蔣萬謙家底殷實,可是乍然聽聞要這麼多銀子,仍是震詫不已。

  尋常富足人家一次能拿出上千兩銀子已是了不得,十萬兩,桑麻生意不做了麼?一家老小不養了麼?

  可是等了這麼久了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,銀子沒了還能再賺,再說方家還有產業可以變賣,怕什麼!

  蔣萬謙一咬牙:「有!」

  「好,七日後,你湊足銀子來找我。」

  「湊足銀子,方留來年就能考中舉人?」蔣萬謙問。

  「明年洗襟台建成,陵川不設鄉試。何況我也沒那麼大能耐,能左右鄉試的結果。」秦景山的聲音很靜,仿佛要跟雪野融在一起,「但我有一條門路,能讓他在一年後,登上洗襟台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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