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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二


  溫小野在一些方面極其執拗,不是但憑他一兩句話,一兩個承諾,她就能心結紓解,將自己交付於人的。她得讓自己真正甘願。

  謝容與心道罷了,他願意再等等他的小野姑娘。

  他溫聲道:「過來睡,不輕薄你了。」

  青唯看他一眼,還是沒吭聲。

  她這會兒已經有些緩過來了,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桌,桌上的藥碗沒收,德榮說了,他宿疾未愈時有反復,也不知這麼鬧了一陣,對他的身子有沒有影響。她剛才是不是有點無理取鬧了,他說得很是,她是誰,誰能輕薄得了她呢?

  她磨蹭了一會兒,垂首回到榻上,掀開被衾進去,乖順得像一隻被順好了毛的小狼。

  謝容與落了簾,在她身側躺下,在黑暗裡喚她:「小野。」

  她有時候真是伶俐極了,聽了這聲喚,便聽明白了其中的千言萬語,她睜目望著帳頂:「我得自己好好想一想。」

  她覺得她能想明白的。

  謝容與於是應道:「好。」

  過了一會兒,她轉過身來,借著從窗外流進來的月色望著他:「你還能睡幾個時辰?」

  「明日不必早起,還能睡一個來時辰。」

  一個來時辰,那就是卯正要起了。

  這還不叫早起?

  他為了上溪的案子連日操勞,昨天就在書齋小憩了一刻,今日竟然又不能睡足。

  青唯這一路行來,為了一條線索從來都是不辭辛勞不畏艱難,這還是頭一回,她竟恨上了這案子的繁瑣難查。

  可惜她一向只擅長搜找證據追捕證人,審案並不是她擅長的,她問:「眼下有我能幫上忙的嗎?」她想了想,又道,「那個李氏,就是孫誼年的夫人,昨天我尋到她,本來想從她嘴裡套出點線索的,但她強得很,什麼都不肯說。」

  「可能是孫誼年生前跟她打過招呼,她只要什麼都不說,至少能保一雙兒女不受牽連,今日章祿之審她,也是什麼都沒審出來。」謝容與道,「所幸眼下審出的線索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,抽絲剝繭,一定能尋出真正賣名額的人。」

  上溪最後留下的疑團太多了,登洗襟台的名額從誰人手中流出,孫誼年被誰人所殺,孫誼年與秦景山關係究竟如何,如果不好,他們又為何會協力保蔣萬謙離開?

  千頭萬緒理下來,審問了足有百人,不過短短五日,線索竟整理好了。

  謝容與道:「眼下只需等京裡的一封密函,我們手裡能找到的線索差不多就齊了。」

  青唯問:「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?」

  謝容與垂眼看她,笑了笑:「明早玄鷹司要把蔣萬謙、余氏、李氏幾人一齊重審一遍,到時你也來?」

  青唯連忙點頭:「好。」

  她抿了抿唇,思量半晌,還是解釋道:「那個……我這一路,就備了一身換洗的衣裳,今天下雨,衣裳洗了沒幹,你……你上回不是借了我一身中衣麼,我就穿你的了。」她說著,很快道,「我明早洗了就還你。」

  「沒什麼,穿著吧。」謝容與笑意清淺,「再說這是中衣,你不穿我的,還能穿誰的?」

  青唯一愣。

  什麼叫不穿他的,還能穿誰的?

  她就不能穿自己的麼?

  她正欲發作,抬眼望去,他已然合上眼,呼吸變沉了。

  微蹙的眉心寫著疲倦,她目不轉睛地看著,那一點點不滿就咽了回去,也安靜下來。

  ▼第117章

  翌日,東安府衙。

  「……方留屢試不第,你老了,等不起了,為了讓他仕途鵬程,給家中爭光,你不惜花重金,為他買下一個登洗襟台的名額,是也不是?!」

  公堂上,章祿之盯著蔣萬謙喝問道。

  蔣萬謙已被連審了五日,整個人心亂如麻,幾乎日夜不寐,昨夜好不容易睡著了一會兒,今早竟被帶到東安府衙,由玄鷹司虞侯、掌使,以及鴞部校尉一齊重審。

  蔣萬謙不敢有欺瞞,喏喏應道:「是……」

  「你說買名額的門路,是上溪縣衙的師爺秦景山介紹給你的,你和秦景山究竟是什麼關係,他為何會介紹你做這等黑心買賣?!」

  「回、回官爺,草民跟秦師爺,早年就是同鄉,並不很熟,後來……他考中秀才,到東安來參加鄉試,他窮得很,身上沒幾個銅子兒,只好在街邊擺攤賣畫,草民見他可憐,又念及是同鄉,有回路過,便買下了他的畫,算是因此結下情誼。不過秦師爺那回考舉人沒考上,鄉試前,他失足落水,生了一場大病,還是草民托人把他送回上溪家裡的,這事上溪不少人都知道,已故……已故的孫縣令也知道。

  「至於官爺說秦師爺介紹草民做黑心買賣,倒不儘然。官爺知道的,早年秦師爺家中有個表兄,是個殺千刀的賴皮,秦師爺少年時母親過世,聽說就是被這賴皮偷走了治病的銀子,後來秦師爺中了秀才,又能賣畫掙些銅板,這賴皮眼熱,便來問秦師爺討要祿米(注),秦師爺不給,這賴皮才故意將他推落水。之後秦師爺不是養了幾年病麼,待到病好,他再度到東安來考舉人,這賴皮居然又找上他,說自己要討媳婦,逼他給自己銀錢,秦師爺忍無可忍,大概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,便將這賴皮推下了水。也是巧了,這賴皮當日吃醉酒,下了水就沒能浮起來,死在河裡了。聽說等孫縣令趕到,找人把他撈起來的時候,人都泡腫了,秦師爺因此被褫了功名,受了牢獄之災。

  「爾後再過了兩三年,孫縣令中了舉人,回到上溪當縣令。他和秦師爺是摯友,一心想找門路把他從東安牢裡撈出來。後來有一日,孫縣令忽然找到草民,說他有法子了,只要草民願意在一份狀詞上畫押,證明秦師爺是無心殺人的即可。草民不識字,但那份狀詞,草民讓方留幫著看過,大抵是說事發當日,本來是那賴皮欲殺害秦師爺,秦師爺拼命反抗,才將賴皮推入水的。」

  「那份狀詞你畫押了?」章祿之問。

  蔣萬謙抬目看他一眼,點點頭:「方留說,狀詞上用了些春秋筆法,不過無傷大雅。草民想著秦師爺是個好人,就這麼被耽擱在獄中實在可惜,就……畫押了。」

  秦景山到底是怎麼將他的賴皮表兄推落水的,沒人知道。

  所謂春秋筆法,大抵就是說這賴皮生前是如何惡毒,又是如何揚言要從秦景山那裡殺人奪財的云云,讓人誤以為他一早就對秦景山起了殺意。

  章祿之點了點頭:「說下去。」

  「草民先後幫了秦師爺幾回,秦師爺——不管旁人怎麼看,在草民這裡,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——自他從被放出大牢,逢年過節都會帶上厚禮到草民家拜訪,一直……一直到昭化十二年。」

  蔣萬謙咽了口唾沫,目光越過章祿之,看了一眼最上首坐著的謝容與一眼,很快垂下,「官爺們審了這幾日,也都知道了,草民做桑麻生意發了家,錢財早就攢足了,這輩子若再想往上一步,家中怎麼說都得出個舉人老爺,可……可方留他屢試不第,草民年紀大了,等不起,著急啊!正好那幾年,秦師爺不是常來家中拜訪麼,他回回來,草民就回回托他想法子幫忙……」

  蔣萬謙自到了堂上,一直十分冷靜,及至說到這裡,才掩飾不足語氣中的懊悔,沉沉一歎,「若是早知後來的事,草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向秦師爺開這樣的口的,可是人就是這樣,不知足,永遠都不知滿足!」

  「昭化十二年的冬,忘了是什麼節了,秦師爺照例來草民家裡拜訪……」

  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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