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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四


  ▼第118章

  章祿之問:「他哪裡來的門路?」

  「我沒問,他也什麼都沒說。」蔣萬謙道,「他只是讓我以後莫要再說孫大人的不是……」

  *

  雪夜裡,秦景山低垂著雙眸:「被朝廷褫了功名,這是我的造化,怨不得他人,沒什麼甘心與不甘心的。至於誼年,我與他是多年摯友,他待我的厚意我永遠都會記在心裡,便是這輩子只能做他的幕僚,我也情願,以後蔣老爺莫要說這些話來激我了,我不聽的。」

  言罷,他攏了攏裘氅,逕自遠去。

  十萬兩,實在太多了,蔣萬謙雖然一口應下,為了籌足銀子,餘後幾日簡直焦頭爛額。

  好在他為了幫方留謀個官職,這幾年家中的銀子都攢著,又跑了一趟東安,把原來方家的產業一一變賣,總算湊齊了數目。

  七日後,便如葛翁後來所說的那般,蔣萬謙上了竹固山,跟耿常做了一筆買賣。

  拿十萬兩,買下了一個登上洗襟台的名額。

  *

  謝容與打斷道:「這麼多銀子,你是怎麼弄上山的?」

  十萬兩,單是裝箱都要裝幾十上百箱。

  「當時正值年節,草民是借著送禮的名頭上山的。耿常占了竹固山下的商道,時有商賈上山給他送禮,草民藉口說談了筆新買賣,往後要從商道過,上山跟弟兄們認個熟臉,這樣不會惹人生疑。」蔣萬謙道,「也不是一次性就抬十萬兩上山,先給了兩萬兩定金,後來借著『賀壽』、『過道』的名義,陸續又上了幾回山。」

  青唯聽到這裡,想起洗襟台修成前,徐途也曾頻繁往來竹固山,難道也是張羅著給徐述白買登臺名額?

  她問:「當時除了你,還有別的人上山做這樣的買賣嗎?」

  蔣萬謙搖了搖頭,「不知道,我上山以後,除了耿常和幾個親信,沒見過其他人,他們很小心,非但不讓我多留,什麼憑據都不給,只說這事妥了,讓我等三月欽定的登臺名錄即可。」

  *

  四月名錄下來,方留的名字果然在冊,蔣萬謙簡直樂昏了頭,覺得這十萬兩花得值,真是太值了。連做夢都盼著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快些到來。

  可他最終盼到的卻是洗襟台坍塌的噩耗。

 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,洗襟台在一場漭漭澆下的急雨裡塌了。

  上溪閉塞,蔣萬謙聽聞洗襟台坍塌,頭一個反應竟是不信。他覺得消息一定是假的,與孫誼年、秦景山一起往崇陽趕。

  直到跑馬到東安,看到朝廷兵馬入駐,滿城宵禁,人心惶惶,心才徹底涼下來。

  而在這一刻,蔣萬謙最先想到的竟不是方留的安危,也不是打了水漂的十萬兩白銀。

  他退縮了。

  他忽然急切地想回到上溪閉塞的山中,甚至不想多打聽方留究竟是死是活。

  是因為這個兒子自小沒養在身邊,沒有多少感情嗎?

  是因為他做了筆肮髒的買賣,間接害死了方留所以無法面對嗎?

  還是因為他在這一場兵荒馬亂中,看到大廈將傾之時無力反抗的碎礫塵埃?

  而他很清楚,他就是這樣的碎礫塵埃。

  蔣萬謙直覺大禍臨頭,丟盔棄甲地回到上溪。

  他的直覺沒有錯,果然沒過幾日,秦景山就找上門來,告訴他:「洗襟台下死的士子太多了,朝廷要徹查,說不定就會查到他買賣名額的事,你上竹固山,讓他帶著山匪趕緊離開,越快越好。」

  蔣萬謙起先沒聽明白這話,問秦景山:「耿常帶著山匪逃了,那我們呢?朝廷如果查過來,我們也得逃啊。」

  秦景山看著他,片刻,露出一個荒唐的,苦澀的笑:「他逃了,我們就不必逃了,畢竟朝廷早就下了剿匪令,師出有名,今後你我只要閉嘴,就能苟延殘喘地活下去,不是嗎?」

  蔣萬謙這才驚覺,原來所謂的讓山匪「逃」並非逃,而是殺。

  *

  「我還有妻有子,有一大家子要養,我沒辦法,那些人怎麼吩咐,我只能怎麼做。我上山勸說了耿常快逃,下山以後……下山以後,就去縣衙報官,說他帶人劫了我的貨物,殺了……我的人。」

  蔣萬謙說到這裡,眼眶全然紅了,整個人幾乎是癱坐在地,連目色都是空茫的,「我原以為……他們只會把耿常、寇喚山幾個人滅口,沒想到……這些人做事是真乾淨真狠心啊,一夜之間,竹固山幾百號山匪,全死了……全死了……」

  謝容與問:「剿匪的時候,聽說孫誼年也在竹固山上?」

  蔣萬謙點點頭:「大人問那登洗襟台的名額是從何人手裡流出的,這個草民不知,但草民後來知道,那些人最初找上的是孫大人,所以朝廷的剿匪將軍到了上溪,也是由孫大人帶去竹固山的。」

  他苦笑一聲,「其實孫大人和草民一樣,沒想到那些人會把山匪全殺了。要說孫大人,原也是個勤勉的官,可竹固山這事過後,他整個人就垮了,對衙門的事幾乎不聞不問。都說上溪衙門是秦師爺的一言堂,可孫大人不管,有什麼差務,可不得去問秦師爺麼,久而久之,自然什麼事都由秦師爺定了。」

  蔣萬謙與秦景山關係更好些,言辭間難免偏向這位師爺,不過從這幾日玄鷹衛收集的線索來看,他這話倒是不假。

  衛玦問:「照你這麼說,孫誼年和秦景山的關係倒不像外間傳的那般不睦?」

  「常人總愛捕風捉影,惡意生謠。其實這些年,秦師爺從未在草民面前說過一句孫大人的不是,對衙門的差事也是任勞任怨。雖然……竹固山那事過後,孫大人一蹶不振,兩人到底疏遠了些,可是在秦師爺心中,他與孫大人永遠都是摯友,有回吃醉酒,秦師爺還跟草民說,他哪怕只剩最後一絲力氣,托也要把孫大人托起來。」

  *

  劫難真正考驗的是人心。

  竹固山一場血戮之後,孫誼年與秦景山疏遠了,反倒是蔣萬謙與秦景山劫後餘生,走得近了些,成了忘年之交。忘了是哪一年的冬了,天格外冷,雪積得也格外厚,秦景山在蔣宅的院中飲罷一杯酒,長長一歎:「我這一輩子,欠誼年的永遠也還不清,哪怕要辛勞到死,剩下最後一口力氣,我托也要把他托起來。」

  *

  謝容與聽到這裡,想起餘菡說,上溪兵亂的前一夜,孫誼年曾說,不希望有人再因為竹固山沒命了。

  他問:「所以放你離開上溪,是孫誼年的主意,秦景山知道他這麼想,擔心玄鷹衛追捕你,故而帶兵到縣衙,意圖將玄鷹衛攔下?」

  「他們究竟是怎麼計劃的草民不知,不過大人說得不錯,起初讓草民離開,的確是孫大人的意思。他們從上溪鬧鬼伊始,就開始籌謀此事了。」

  上溪鬧鬼這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謝容與,他借著鬧鬼,引出葛翁葛娃,最後問清了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相。

  相應地,上溪一鬧鬼,孫誼年覺察到朝廷有人要查洗襟台,決意送蔣萬謙離開,亦在情理之中。

  可是有一點謝容與想不通,既然孫誼年那麼早就決定要送蔣萬謙離開,為何還要封山呢?最正確的做法難道不該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,鬧鬼傳言一起,任它傳得滿城風雨,趁亂送蔣萬謙遠走高飛?

  把上溪變為一個禁城,最後不惜與巡檢司、左驍衛拼殺一場,有什麼意義?

  不過這個問題,單靠推測是推測不清的。

  謝容與知道,最後這一點疑惑,還得由余菡與孫誼年的遺孀李氏解開,他擺了擺手,任人把蔣萬謙帶了下去,爾後對青唯道:「小野,你去落霞院,把余氏和李氏帶過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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