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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六


  謝容與捉住她的手腕:「你去哪兒?」

  「我去林子裡躲一陣,等他走了我再出來,這個人簡直陰魂不散。」

  謝容與沒鬆手,對玄鷹衛道:「你先帶人把葛叔和葛娃安頓去雲去樓。」隨後,看青唯一眼,言簡意賅:「跟著我。」

  *

  到了山下,老遠就瞧見十數左驍衛環立在莊外,餘菡帶著吳嬸兒幾人在莊門口翹首以盼。

  莊前除了伍聰,縣衙的秦師爺也在,一見謝容與,二人立刻迎上來拜道:「殿下。」

  謝容與這會兒身邊只跟著章祿之與朝天兩人,玄鷹衛守著青唯與葉氏祖孫遠遠等在山腳。

  謝容與道:「怎麼?」

  「稟殿下,」伍聰知道小昭王和那溫氏女的關係,有點猶豫,「屬下……因一樁舊案,前來向城西莊上的葉氏祖孫及其表姐江氏查證,不知殿下可否讓屬下……見一見這三人?」

  謝容與聲音很淡:「你不是奉旨來捉鬼的嗎?怎麼疑起這三人了?」

  「是這樣,因這三人中的一人,與屬下近年追捕的一名重犯很像,且很可與前夜殿下追捕的灰鬼是同一人……」

  「大膽伍聰。」不待伍聰說完,章祿之便打斷道,「當夜捉鬼不成,本是你自己疏忽,虞侯已因此訓斥過你,怎麼,你這是不長記性,反倒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此事頂撞虞侯麼?」

  「屬下不敢,屬下實在是……」

  伍聰話到嘴邊,只覺怎麼說都不合適。

  他一個七品校尉,當真是人微言輕,別說親王殿下,就是單拎出玄鷹司都虞侯這個身份,他都是得罪不起的。

  頂撞小昭王非他所願,但左驍衛這個衙門,由上及下都有點一根筋,溫氏女的通緝令未撤,重犯疑似就在眼前,他難道能雙目一閉,當做沒看見不追捕了麼?他不能。

  伍聰垂著眼,等著謝容與訓斥,然而等了一會兒,謝容與卻並沒有如日前一般斥責他,反是移目看向秦景山:「秦師爺怎麼來了?」

  秦景山聽得這一問,有些意外:「回殿下,因今早伍校尉跟草民打聽起葉家祖孫,草民左右無事,這便帶著伍校尉過來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哦,這莊子上住的,是孫大人的……孫大人的家人。」

  原來是他把人帶過來的。

  謝容與聽了這話,對伍聰道:「你來查案,本王也來查案,你要找的這幾個人,正好也是玄鷹衛要找的證人,你可願予本王一個方便,先將人帶走查審?」

  他堂堂一個殿下把話說得這樣客氣,伍聰還能說什麼,只得應了。

  *

  伍聰一走,玄鷹衛很快驅來了兩輛馬車,章祿之對葉繡兒與葉老伯道:「二位,回去趕緊收拾東西吧,別讓我們虞侯等久了。」

  繡兒連忙點了點頭,快步回了莊。

  余菡與吳嬸兒幾人被玄鷹衛攔在莊門口,看著葉繡兒匆匆回來,不一會兒,拎著一個行囊出來,傻了眼。

  余菡追了幾步,愣道:「這、這是怎麼回事啊!你們要把我的人帶走?」

  她乍然醒悟過來,狠狠一跺腳,厲聲道:「不行!你們可不能帶我的人走!」

  繡兒已將行囊擱在馬車上了,聽是餘菡要攔著不讓她離開,猶豫了一下,問謝容與:「官爺,可否容奴婢去跟我家小夫人道個別。」

  謝容與微頷首。

  繡兒於是快步來到餘菡跟前,隔著兩名玄鷹衛,說道:「小夫人,我和阿翁攤上了樁案子,得離開上溪一陣。左右這陣子莊上的胭脂夠,環釵也有新買的,等夫人用上一陣,用膩了,我就回來了。」她說著,又從袖囊裡摸出一個荷包,「這荷包裡,是我這幾年攢下的銀錢,要是夫人把胭脂都用完了我還沒回來,夫人就讓人拿這銀錢去東安府採買,算繡兒孝敬您的。」

  荷包握在手裡,裡頭幾塊指甲蓋大的疙瘩,這死丫頭,這才多少碎銀。

  餘菡問:「你說要走一陣,一陣是多久啊?」

  繡兒搖了搖頭,那麼多條人命呢,官司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結的,官爺是京裡來的,指不定她還得去京裡。

  「短則十天半個月,長……可能一兩年吧,總之小夫人待我好,我定是要回來伺候您的。」

  「一兩年?」餘菡一聽這話,氣得將荷包往地上一摔,「你這死丫頭,你怎麼不死在外頭?」

  她心裡也清楚,繡兒走不走,這事她自己說了不算,能做主的,是不遠處立著的,那個誰見他都要矮他一頭的公子。

  她將繡兒往一旁搡開,扭身上前,當即就對著那人嚷道:「你是什麼人啊?我的丫鬟,你說帶走就帶走,你怎麼不——」

  話未說完,謝容與別過臉來。

  後半截話生生卡在喉嚨口。

  餘菡愣了,見過俊的,沒見過這麼俊的。

  天上的月亮落到水裡也只是一個虛影,眼下簡直是真仙人來了凡間,身前繚繞的春風也化成了天人澤被的仙霧。

  餘菡有個毛病,見不得長得俊的,兩年前跟孫誼年去東安,撞見順安閣的才俊,膝蓋頭直發軟,眼下這個,別說腿軟走不動道了,連氣都喘不勻了,要不是他帶走了她最喜歡的繡兒,不說不笑周身一股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涼意,她就要賴上去,一輩子跟定這個人。

  餘菡只道是自己跟他說不著,移目看向青唯。

  她倒不傻,自從這個姓江的丫頭來了莊上,怪事異事一樁接著一樁,眼下繡兒被帶走,定跟這個姓江的丫頭脫不開關係。

  她捏著帕子指著青唯:「是不是你把繡兒拐走的?」

  青唯對餘菡道:「此前多謝夫人收留,日後事平,我定將繡兒平安無恙地送回來。」

  「不成!」餘菡一跺腳,目光在青唯與謝容與身上徘徊幾遭,驀地恍然大悟,「我知道了,我知道為什麼會來上溪了!你莫不是早跟此人有勾連,為了他才逃婚的?」

  「逃婚」二字一出,謝容與頓了頓,移目看向青唯。

  餘菡插著腰,當下也不管不顧了,「我好心收留你,你卻拐走我的繡兒,當心我把這事告訴你夫家!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相公是誰,繡兒早把一切告訴我了,他姓謝,官宦人家出身,其實你們早成親了,但他心不定,浪蕩得很,成日在外頭沾花惹草,還要招小妾,納外室,還有個什麼高門千金幾年前對他芳心暗許,一心想要頂掉你嫁給他,你氣不過,醋意大發了,所以跑了!我告訴你,別以為上溪閉塞,謝姓在陵川少見得很,這樣的浪蕩公子哥,東安有幾個,我一打聽就知道!你不是會跑得很嗎?我這就讓我那冤家去尋你的相公,讓他來上溪,把你五花大綁捆回去——」

  餘菡話未說完,就被兩名玄鷹衛架著胳膊,攆回莊上了。

  四下裡鴉雀無聲,所有玄鷹衛包括朝天都垂下了頭。

  青唯閉了閉眼,只恨山間曠野,除了一個莊子,她哪兒也不好逃。

  她垂眸立在原地,飛快思索著如何解釋自己編排的彌天大謊,這時,身側傳來的謝容與的聲音。

  低沉而清澈,鎮定又從容:

  「娘子不上馬車?」

  他微一頓。

  「上個馬車罷了,這就不需要為夫五花大綁了吧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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