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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五


  葛翁一番話說完,石洞裡靜謐得只餘烈火焚灼聲。

 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是沉寂的,似乎尚不能從當年的這場屠戮中回過神來。

  良久,還是謝容與開口道:「照這麼說,竹固山山匪之死,上溪官府是有參與的。」

  「是。」葛翁道,「我這幾年仔細想過這事,不管是買賣名額,對寇喚山設伏,還是讓駐軍來山裡剿匪,都繞不開上溪縣衙。」

  如果縣衙是乾淨的,這一連串的計謀不可能成功。縣衙不一定人人都髒,裡頭必然有人不乾淨。

  其實葛翁說的這一點,謝容與很早就想到了。

  否則他不會避開官府,秘密來到上溪。

  青唯問:「當初上溪縣衙裡人,就是眼下這幾個嗎?」

  葉繡兒道:「是,孫縣令,秦師爺,還有李捕頭。上溪窮,沒什麼人想到這裡來當官,縣衙裡的人幾乎沒變過。」

  青唯想了想,說道:「幾位已在這山裡藏了幾年,又知道蔣家買下登臺名額的內情,難道沒想過要離開上溪,把此事稟明州府?」

  自魏升被斬以後,這幾年當任的陵川州官,倒是一個聲名在外的清廉好官。

  葛翁歎了一聲:「自然是想過的。否則姑娘以為,憑老朽這麼一個大字不識的草莽,是如何弄明白什麼士子朝堂,科舉杏榜,秀才舉人中的門道的?竹固山山匪死得冤枉,我如何甘心在這深山裡躲藏一輩子?初藏起來那一陣,我發了瘋也想去東安府狀告蔣家,狀告縣衙,狀告那個來剿匪的將軍。不過後來,就在我離開竹固山的當天,我遇上了一個人,是他勸我安心躲起來,不要再管此事了。」

  葛翁淡淡地笑了一聲:「老朽也算是一個頑固之人,如果這話是別人說的,我可能一個字都聽不進去,但我草莽出生,平生最敬重的,唯有一人。這個人雖然不在了,但他後人的話,我一定會聽。」

  青唯問:「你遇到了誰?」

  葛翁看著她:「不知姑娘可聽說過柏楊山嶽氏?」

  青唯愣了愣,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握緊。

  「這個人正是岳翀將軍義子,岳魚七。」

  ▼第105章

  青唯張了張口,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。

  這些年,她一直在找師父。

  洗襟台坍塌的兩個月後,朝廷的海捕文書尚未下達,外間已傳出要捉捕溫氏親眷的風聲,而嶽魚七,正是在這時向昭化帝投案的。

  他稱自己是溫阡的內弟,朝廷若要追責溫築匠,他應承擔一份罪責。

  玉鞭魚七功夫過人,當年長渡河一役,他一人一劍便能以一敵百,長渡河倖存的將士不多,其中一半,都隸屬魚七的側翼,是他帶著他們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一條生路。

  青唯不明白岳魚七明明可以獨善其身,為何要主動投案,當她接到這個消息時,她的師父已坐在囚車中,跟隨昭化帝的禦輦北上返京了。

  嶽魚七後來消失在一場預謀已久的劫囚中。

  也不知是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,居然敢去劫皇帝的輦行,這事後來傳得神乎其神,說什麼當日黃沙漫天,數十黑衣殺手自道旁躍出,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劈斷囚鎖,黃沙還未散,囚車上只剩一個裂成兩半的頸枷。

  不過傳言只是傳言罷了,說出口,又有多少人會信呢?

  帝王輦行上千禁衛隨行,幾十個殺手,連朵浪花都掀不起。是以後來就有人揣測,岳魚七其實沒有消失,他只是死了。洗襟台坍塌昭化帝震怒,斬了魏升、何忠良還不夠,斬了玄鷹司的指揮使也不夠,還要將這個與溫阡有瓜葛的小將軍一併處死。

  因為嶽魚七到底是長渡河將士,昭化帝顧忌人言,才安排了一出劫囚掩人耳目。

  ……

  青唯啞聲問道:「你……是何時遇到他的?」

  「昭化十三年的九月。」葛翁記得很清楚,竹固山被屠後,他幾乎是數著日子過的,「九月下旬。」

  那就是洗襟台坍塌的兩個月後。

  這麼說,嶽魚七來了上溪,問明山匪之死的緣由,就去向昭化帝投案了。

  青唯又問:「你見到他時,他可曾說過什麼?」

  葛翁搖了搖頭:「岳小將軍來得匆忙,走前除了囑咐我等躲起來,只稱自己還需尋人。」

  尋人?師父還要尋什麼人?

  青唯的手不由握緊。

  還是說,那時師父也在找她?可他既然要找,後來怎麼不繼續找下去了呢?害的她這些年輾轉飄零,總是伶仃一人。

  青唯心緒翻覆,卻也知道葛翁所知道的只有這麼多,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。

  一時言罷,謝容與對葛翁道:「眼下上溪已非安全之所,縣衙不乾淨,外來的官兵也非全是善類,前輩若信得過在下,不如暫由在下安排人護送諸位離開。」

  謝容與這話說得十分客氣,但葛翁知道,他們其實別無選擇。

  葛娃已經被發現了,衙差們找來岩洞是遲早的事,他們已在這躲了幾年,難道還能躲一輩子不成?與其這麼暗無天日地過活,不如搏一把。

  葛翁扶杖起身,看著謝容與:「敢問閣下,接下來可是要對付那蔣萬謙了?」他一頓,聲音又沉又蒼老,「那蔣萬謙背後的人,可不簡單。」

  言訖,他並沒有等謝容與的回答,拄杖往石室外走去,「那就有勞閣下了。」

  *

  外間天色已明,剛出岩洞,一名玄鷹衛立刻來報:「虞侯,左驍衛的伍校尉帶兵找去城西莊子了?」

  「伍聰?」謝容與的眉頭微微一蹙,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  「就在一刻前,虞侯上山以後,屬下帶人在莊外盯著。」玄鷹衛道,「他似乎是為了少夫人而來,眼下已傳了那縣令外室,詢問葉氏祖孫與……江氏。」

  「江氏」二字一出,謝容與看青唯一眼。

  他知道她眼下化名姓江,适才繡兒一聲聲「江姑娘」地喊,他就注意到了。

  青唯似無所覺,她有點惱:「去年在上京,幾個追捕我的左驍衛校尉,就有這個姓伍的,日前我來上溪,巧了,山外值守的又是他,他應該自那時就開始懷疑我了。」

  她說著,掉頭就往山徑另一頭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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