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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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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容與離開後,趙疏一人在宣室殿中獨坐良久,隨後站起身,出了殿。 正午已經過後,雪停霧散,冬暉刺目,曹昆德端著拂塵迎上來,喚了聲:「官家。」 趙疏卻擺了擺手,「你退下吧,朕獨自走走。」 他往後宮走,卻在通往會寧殿的第一個甬道頓住步子,半晌,他折轉步子,入了甬道頭的岔口,穿過回廊,沿著花苑一條無人打理的荒蕪小徑,來到一個宮所門口。 宮所名叫「聽春」,早年是昭化帝一位貴人的居所,貴人早逝,宮所就此荒蕪,已許多年無人打理。 然而當年輕的皇帝推開宮所的門,荒涼的院中竟立著數名披甲執銳的禁衛,他們見了趙疏,盡皆拜道:「官家。」 趙疏「嗯」了一聲,吩咐道:「把門敞開吧。」 「聽春」的宮門其實沒上鎖,或許是久住其內的人僻居慣了,終日掩扉而已。 禁衛聽命上前,把門推開,一股辛辣的酒氣霎時飄出,覆過荒涼的宮院。 是燒刀子。 日暉鮮亮極了,將浮在半空的塵埃照得粒粒可見,趙疏沒進屋,他立在門扉外,對裡頭傾壺而飲的人說道:「溫小野已經平安離開京城了,前輩可以放心。」 那人吃酒吃得正酣,聽了這話,含糊地應了一聲。 趙疏又道:「前輩如果想離開,朕也可以安排。」 屋中人聽了這話,笑了笑問:「官家掌權了?」 趙疏垂下眸,「嗯」了一聲,「朕為了拔出何家,讓滿朝同仇敵愾,隱下了一條線索,暫將洗襟台的過錯,全推到何家身上,何家傾覆,朕大概……可以掌一點權了。」 「官家這麼做,只怕有朝一日,您的親近之人會恨您吧。」 趙疏靜了好半晌:「朕只知道,朕尚有諾言要踐,尚有真相要尋。」 「朕將永遠記得當初在父皇病榻前立下的誓言,永遠記得為何會做這個皇帝。朕之心,無需向任何人證明——」 他回過身,抬目看向天地。 風雪退潮,遠處卻有雲層奔湧,似乎天邊還在積蓄著更大的霾,但有什麼要緊呢? 待到春來雪化,流風自散。 趙疏輕聲道:「朕之心,天地自鑒。」 (上卷完) ▼第85章 (五個月後) 傍晚,暴雨急澆而下,前方一段山路在滂沱的雨水中模糊不清,雖然太陽才落山,四下裡已暗得如夜晚一般了。 繡繡趕著驢車,綴在人群後方艱難前行,山路是泥石鋪就的,平日走著還好,這會兒一腳深一腳淺地踩下去,冷不防就是一個水窪。隱約間,她聽見喝止聲,抬目望去,前方山驛外似乎立著許多官兵,火把的光在暮色裡漫開幾丈,被大雨截斷。 「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」 「是啊,怎麼這麼多官差呢?」 人群裡,有人竊竊私語。 「都停一停——」見狀,前方領路的皂衣漢子道,「我先過去問問。」 這一行同路的上山人,都是陵川上溪縣人。陵川多山,尤以上溪為最。上溪這個地方,就坐落在群山之中。閉塞註定了它的窮苦,尤其在紛亂的鹹和年間,上溪幾乎人人落草為寇,後來昭化帝繼位,大力整治匪患,上溪才還田予民,有了縣城的模樣。可惜那時匪患並未得到根治,六年前洗襟台塌,陵川一帶人心惶惶,上溪山匪趁機作惡,下山洗劫了幾戶人家,朝廷於是痛定思痛,出兵圍剿山匪。 當時死得匪賊可太多了,聽說那山寨子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才歇,太多血流進深山中,後來縣城裡還鬧過一陣鬼,攪得人心不寧。上溪人自此有了習慣,不管是出山還是進山,總要在山腳下等一等,等到十來人結成伴了,才一起上路——活人多,就不怕鬼氣了麼。 繡繡這一行人,正是一道回鄉的上溪人。 不一會兒,去山驛打聽的皂衣漢子回來了,他神情有點異樣,對一眾人道:「官爺封路了,這裡過不去,驛站也住滿了,大夥兒往回走吧,到十里外的舊廟湊合一夜,等明早再回來山驛。」 有人問:「出了什麼事要封路啊?」 漢子猶豫了一下,只含糊道:「好像是命案,跟山匪有關。」 聽是山匪,眾人臉色皆是一變,很快噤聲,調頭往來路的舊廟走。 繡繡也趕著驢車調頭,那倔驢拉了一日的車,沒吃東西盡淋雨了,這會兒居然有點撂挑子不幹的意思。驢車上還坐著繡繡的跛腿阿翁,被驢帶著在原地轉了幾圈,險些摔下去,他拿起木拐,哀歎一聲:「罷了罷了,我自己下來走。」 正是這時,适才的皂衣大漢看他們沒跟上,逆著人群往這裡來了。 他從繡繡手裡拿過鞭,三鞭將驢打服了,說,「繡妹子,你去車上坐著,這驢讓我來趕。」 繡繡道:「劉大哥,多謝您,不過雨太大了,大夥兒還等著您領路呢,這驢我自己能趕,再說還有阿姐呢。」 劉大栓聽這話,朝驢車邊,摻著葉老伯的女子看了一眼。 風橫雨斜,這女子黑衣黑袍,罩著一頂黑紗帷帽,幾乎要與零落的夜色融在一起。 大夥兒都是上溪人,雖然只同行了三兩日,彼此之間還是親切的,唯獨這女子跟他們格格不入——雖然繡繡說,她阿姐有宿疾,平日見不得風,但總不至於一路下來一句話都不說吧。 劉大栓猶豫了一下,本想堅持幫繡繡趕驢車,抬目一望,只見一行人見他沒在前頭引路,都停下步子等他,只好道:「行吧。」 所幸舊廟不遠,沿山路往回走七八里,順著岔口小徑拐進去就到。 舊廟統共只有一間,因在深山,受不到什麼香火,守廟的和尚早跑路了。瓦梁經年失修,甚至還有點漏雨。這樣的破廟,深夜住進來,難免有些滲人。不過劉大栓他們倒不怕,他們人多,足足二十來號兒呢,陽氣很足。 到了廟裡,劉大栓很快幫繡繡三人找了塊乾燥地方,鋪好草席,其餘人生火的生火,整行裝的整行裝,他們都帶了乾糧,倒是不用格外找吃的,待火生好,眾人圍著光明坐下來,有人就問了,「劉大哥,你适才說山裡是因為命案封路,究竟什麼命案啊?」 「是啊,還說與山匪有關,上溪的山匪,不是五六年前就殺盡了麼?眼下怎麼又鬧匪患了?」 劉大栓啃了一口手裡的窩頭,就著水咽下,「其實……也不是真的山匪。」 「不是真的山匪,那是什麼?」 劉大栓有點猶豫,好一會兒才實話說道:「……是鬼。鬧鬼了。」 廟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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