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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一


  片刻之間,眾人只能聽見急雨山風的呼嘯聲。

  「大概十來日前,山裡聽說出現了鬼影。沒過多久,山下就死人了。死的是誰,那些官爺沒跟我說,但……都說是鬼殺的。官差們查得緊,所以在山驛設了關卡,不是不讓人走,只是進出山裡要嚴查,到了晚上有宵禁,說是等案子破了再說。」

  眾人聽了這話,面面相覷,半晌,一人怯生生地道:「這怎麼……又鬧鬼了?」

  「又」之一字心照不宣——六年前朝廷出兵剿匪,殺戮太多,山上也鬧過鬼,不過不到半年,這事就不了了之了。上溪人只道這鬼投胎轉世去了,沒成想竟出了鬼殺人的案子。

  眾人心中都有些發毛,圍著火,再沒心思說其他。

  他們這些人,多數是大戶人家的護衛、僕從。上溪閉塞,並非沒有富戶,有些物件兒上溪買不到,主子們便要打發下頭的人去府城採買。這些下人出了事,生了亂,都得自己來扛,聽是上溪山裡又鬧鬼,只覺得泥菩薩過河。

  趕了一天的路,一行人也累了,既然沒了說話的心思,便各自安睡下來。

  繡繡安頓好葉老伯,見阿姐不在身邊,輕手輕腳地起了身,來到舊廟外。

  廟簷下倚牆立著一名黑紗的女子,繡繡見了她,輕聲喚了句:「阿姐。」

  黑紗女子別過臉看她一眼,抬手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將她帶到廟外矮牆的簷下,問:「怎麼了?」

  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年輕,似乎並不比繡繡大多少。

  繡繡很快改了稱呼,說道:「江姑娘,阿翁讓我來問問您的意思,看是要今夜留宿寺廟,明早跟著劉大哥他們過山驛進上溪,還是……還是辛苦一些,走附近的一條山徑小路,繞回上溪?」

  黑紗女子聽了這話,沉默須臾:「上溪我不熟,你們的意思呢?」

  她二人說起話來,彼此之間尚是疏遠,似乎剛認識沒幾天,並非什麼姐妹。

  而事實的確如此,因這黑紗女子不是別人,正是青唯。

  卻說青唯離開京城後,輾轉來到陵川。數日前,她在東安府逗留,遇到葉繡兒被一家富家公子刁難,於是出手相助。

  事後,青唯為掩藏自己身份,假稱自己姓江名唯,是陵川崇陽縣人。她說她被家中人逼著嫁入東安一戶殷實人家,因這家的少爺是個混不吝,她被迫逃婚,想去閉塞的上溪躲上一陣。

  葉繡兒正巧就是上溪人,她得青唯相救,於是決定暫以姐妹相稱,幫青唯掩藏身份,躲過「夫家」追蹤。

  葉繡兒抬目看了眼滂沱的雨勢,說道:「我跟阿翁覺得,我們還走小路,繞回上溪為好,一來江姑娘說過,您的夫家認識官府的人,若您的行蹤被官府發現,指不定會告訴您夫家;二來……」葉繡兒猶豫了一下,「鬼神本就是以訛傳訛的邪說,我跟阿翁都不信的,眼下山驛那邊守著那麼多官差,進山出山要一個一個盤查,指不定要拖到什麼時候。我此番去上溪,是幫家中女主子採買胭脂水粉的,她是個急脾氣,多等一日,往後都有我好受的。」

  青唯看著她,過了會兒,頷首道:「那好,你先回去睡,等後半夜,人都睡沉了,我們再離開不遲。」

  葉繡兒問:「江姑娘不睡麼?」

  青唯搖了搖頭。

  她是朝廷海捕文書上的通緝重犯,這半年來,她的畫像雖不至於張貼出來,但左驍衛擒她未果,捉拿她的文書包括她的人像畫必然傳到了各個地方衙門,孤身在外趕路,附近就有官差,比起小命,睡覺太奢侈了,倚牆閉目養半宿神即可。

  青唯在牆根邊靠坐到了後半夜,確定廟中眾人都睡熟了,悄無聲息地進了廟中,拍醒葉繡兒與葉老伯,悄聲道:「我們走。」

  ▼第86章

  山間的小徑是被人踩出來的,不是正經道路,崎嶇難行,所幸到了後半夜,雨勢漸小,三人走了一個來時辰,望見不遠處星星點點的光亮,知道這就進縣城了。

  葉繡兒驅著驢車,正欲朝那光亮走,青唯轉念一想,覺得不對,眼下子時已過,山郊縣鎮,怎麼可能點著這麼多火把。

  夜太暗了,雨絲如霧,她仔細看去,那些舉著火把往來的人個個身穿盔甲,更遠處還有一個臨時搭建的草棚——此處儼然是另一個關卡!

  且看那些官兵整頓有素的樣子,儼然與山驛外的地方衙差不同,更像是朝廷派來的。

  朝廷怎麼會派兵來這樣的地方?

  青唯直覺不好,正欲調頭隱去山林間,正是這時,身後竟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居然是劉大栓一行人。

  葉繡兒一愣:「劉大哥,你……你們,怎麼到這裡來了?」

  劉大栓責備道:「後半夜醒來,發現你們兩姊妹跟葉老伯都不在,叫大夥兒一通好找。」

  還好這條山徑他也知道,一路循著驢車的蹤跡過來,眼下見到人,總算放心了。

  說話間,關卡幾名官兵也到了近前,青唯看清其中一人的臉,立刻隱去劉大栓一行人身後,京中官兵青唯大都不認得,但當年在上京城中搜捕她的左驍衛,尤其是跟著那名孫姓中郎將的武衛,青唯卻是認得的。

  而眼前這人,正是中郎將身邊的武衛!

  武衛高舉火把,掠過眾人,寒聲問道:「你們是回鄉的上溪人?怎麼走這條路?」

  一眾人中,劉大栓往來陵川各地,早年還去過一回京裡,算是見過世面的,他見眼前武衛氣度不凡,拱了拱手:「回官爺的話,我等正是上溪人,因急趕著回家,山驛封路,所以走小徑回上溪。」他稍稍一頓,「敢問官爺,聽口音你們是京裡來的吧?上溪……這是出了什麼事麼,怎麼把京中官兵都驚動了?」

  他這一問,武衛本可不答,但見他姿態恭謙,想了想,言簡意賅道:「上溪又鬧匪患,我等繞道過來看看。」

  武衛這麼一說,青唯就明白了。

  今年初春,洗襟台重建動工,這是大事,朝廷於是從各司撥兵至陵川崇陽縣暫駐,是故武衛口中的繞道,不是從京裡繞道,而是從崇陽縣繞道至上溪。畢竟當年上溪的匪患是因洗襟台坍塌而起,後來也是由朝廷出兵平定的。

  只是撥來陵川的這一批官兵中,居然有左驍衛的人,不知是不是巧合。

  回上溪的山中小徑不是秘密,看來這些官兵守住這條路口,是不想遺漏任何進山出山的疑點。

  眼下再走來不及了,青唯只能跟隨著人群,由适才的武衛引著,到關卡處查驗身份。

  「叫什麼?」

  「姓江……江氏,家裡沒起大名。」

  「籍貫?」

  「陵川崇陽縣。」

  「崇陽縣人?」草棚下,持筆的官兵不由抬目看向青唯,洗襟台正是建在崇陽縣,「外鄉人,來上溪做什麼?」

  這時,一旁的葉繡兒道:「回官爺,她是我的表姐,來上溪是投奔民女和阿翁的。」

  官兵點點頭,指了指青唯的帷帽:「摘了,讓人看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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