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一二九


  選擇後者無可厚非,當初王元敞寫信到宮中,揭發何鴻雲囤積夜交藤的罪行,趙疏是知情的,他猜到何鴻雲種種罪行或與洗襟台有關,想要揪出這個罪魁禍首,這沒什麼好質疑的。

  可為什麼,在謝容與和青唯找到徐述白的線索後,這位年輕的皇帝依舊對所知的一切按下不表,甚至不曾多過問玄鷹司一句徐述白究竟去了哪裡,甚至不願派上一兩個暗衛去尋一尋這名士子的蹤跡,反而全力支持玄鷹司將何家查到底呢?

  謝容與默然片刻,說道:「我知道了,你們回衙門吧。」

  待一干玄鷹衛撤去,謝容與在回廊裡靜坐良久,忽地站起身,疾步往宣室殿走去。

  *

  今日沒有廷議,奈何政務繁多,晨間面聖的人依舊絡繹不絕,謝容與到的時候,正見刑部尚書躬身從殿裡退出來。

  天牢裡意外死了人,這是大過,但趙疏似乎並沒有怪罪這位老尚書,刑部尚書的目中依舊有愧色,官帽倒是重新戴上了,見了謝容與,他拱手作揖:「殿下。」

  謝容與沒應聲,拂袖逕自邁入宣室殿。

  趙疏正在問翰林貢生鬧事的事,見謝容與一臉霜色地進來,稍稍一滯,擺擺手,讓殿中諸人都退下了。

  趙疏道:「表兄是從刑部過來的?」

  「臣是從哪裡過來的,官家難道不知?」謝容與涼聲道,「官家沒有治刑部的罪,是因為你早就料到何鴻雲會死,是嗎?」

  趙疏垂下眼不吭聲。

  「洗襟台喪生士子名錄中,有個叫徐述白的書生,官家早就知道他的死有蹊蹺,可當臣查到徐述白時,官家非但不告訴臣此事背後另有隱情,還叮囑玄鷹司也將線索按下不表呢?」

  謝容與道,「讓臣來猜一猜好了。」

  「何家屹立朝堂太久,朝中早就有人看他們不順眼,章鶴書提出重建洗襟台,只是一個契機,官家利用這個契機,順勢而為,心照不宣地做了一個或許能夠對付何家的決策,即借用瘟疫案,重查木料問題。這個決策,天知、地知、你知,畢竟那封寫給我揭發何鴻雲哄抬藥價的信,彼時只有你知道,是故在最開始,眾朝臣包括何家都沒有警覺。而作為順勢而為的酬勞,官家換取了一部分大臣的支持,借機複用玄鷹司。」

  趙疏靜坐于龍椅上,「這一點表兄早就猜到了不是嗎?否則這半年來,表兄如非必要,絕不前來見朕,初秋你進宮養病,朕原本要去昭允殿探望,你養好病後匆匆離去,不正是因此才對朕避而不見。」

  以至於日前青唯重傷脫逃,謝容與舊疾復發,章元嘉提議趙疏探望,趙疏猶疑再三卻稱不去,真的是因為沒有保住溫小野心中有愧麼?他是知道表兄不願見他。

  「我是猜到了,但我沒想到官家能把這筆交易做得這麼純粹。徐述白之死官家按下不表,不正是為了讓玄鷹司全力徹查瘟疫案直至將何氏徹底連根拔起嗎?官家要的何止是複用玄鷹司?官家要的是沒有何家以後,那個殘缺不全的朝廷!巨木枯倒卻能滋潤大地,荒野上養出一個個肥沃的空槽,何家沒了,鄒家沒了,還有許許多多依附何家的大小官職通通出缺,官家盡可以把自己人填進去,今日何鴻雲之死,不正是官家想要的結果,官家滿意了嗎?」

  謝容與看著趙疏,聲音冷下來,「可官家這麼做的時候,可曾想過幾日前無辜枉死的藥商?官家不把這條線索隱下來,起碼我會知道徐述白之死背後另有其人,起碼在藥商死的時候,我們不會這麼被動,不會來不及阻止。」

  趙疏聽謝容與提起藥商,眼眶不由慢慢紅了,他啞聲道:「三年了,三年……朕高坐于這個龍椅上,下頭空空如也,這個龍椅,朕哪裡是坐上來的,朕是被人硬架上來的。雙手被縛,足不能行,張口無聲,身邊連個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。好不容易等到這麼一個機會,朕……不得不伺機而動,藥商之死朕亦不曾想到,近日想到他們被害有我之過,也曾夜夜夢魘,表兄是覺得這權術肮髒嗎,朕也覺得髒,但是朕……沒有辦法……」

  「我憎惡的不是權術。」謝容與看著趙疏,「權術在這朝堂之中本就是司空見慣的東西,我長在深宮,談何憎惡?」

  他穿著玄色親王袍服立在殿中,一身侵染風霜。

  「官家要我說實話嗎?」謝容與的聲音是寂寥的,「那座樓臺,是為投身江河、戰死邊疆的英烈而建,它本該是無垢的。所以——」

  謝容與笑了笑,「所有拿洗襟台做文章的人,都不是東西。」

  「何鴻雲不是東西,章鶴書不是東西,如今看來,」謝容與望著趙疏,「官家,也不是個東西。」

  趙疏聽了這話,愕然抬頭看向謝容與。

 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,嘲弄的笑,清冷的眼尾微微上挑,目光竟似不羈。

  這麼看上去,他竟不像謝容與了,反而做回了那個未曾摘下面具的江辭舟。

  可是真正的謝容與又是怎樣的呢?

  只有趙疏還依稀記得,在士子投江之前,那個常常伴在自己身邊的表兄是如何逍遙自在,便如他那個醉意欄杆,寫下「乘舟辭江去,容與翩然」的父親一樣。

  只可惜謝楨故去,謝容與被接來深宮,自此肩負重擔,不得不承載所有人的希冀長大。

  帶上面具後,謝容與做江辭舟做得淋漓盡致,昭允殿的人都歎,小昭王是心疾未愈,可趙疏卻覺得,或許這樣,才是謝容與真正的樣子,誤入深宮,將那份天生自在收進骨子裡,所以忽逢劫難墮入深淵,也許只有做回自己,才能真正治癒心疾。

  摘下面具不是他,帶上面具才是他。

  謝容與這副譏誚的語氣,忽然把趙疏拽回了兩兄弟時時吵鬧的兒時,他忍不住道:「表兄說不要拿洗襟台做文章,朕可願拿洗襟台做文章!洗襟台除了是表兄的心結,亦是父皇的心結,朕的心結!但朕沒有辦法,朕不能一直這麼無能為力,朕除了是皇帝,也是個人,朕除了天下蒼生,也有想要完成的心願,想要實踐的諾言,想要守住的初心,想要保護的人……」

  他倏地站起身,清秀的頰邊透著一絲蒼白,看向謝容與,一字一句道:「朕之心,天地可鑒。」

  謝容與看著趙疏,片刻垂眸:「臣不是不理解官家,臣或許只是……」

  或許,對於洗襟台,他總是草木皆兵。

  他笑了笑,低聲道:「有樁事,官家不覺得異樣嗎?我不姓趙,我姓謝,深宮該是帝王的居所,可我一個異姓王,卻在這宮裡住了二十年。」

  這話聽上去不過一句喟歎,若往深處忖度,其中喻意令人不寒而慄。

  趙疏愣了愣:「朕並不覺得異樣,也從未懷疑過什麼,多想過什麼,你我兄弟一同長大,對朕而言,任何揣度都是無稽之談。」

  謝容與道:「我知道官家至今未曾懷疑什麼,只是……」

  他沒頓了頓,沒再說下去,合袖朝趙疏一揖,往殿外退去。

  趙疏見狀,不由追了兩步,「表兄這樣說,是不願再追查洗襟台的真相了麼?」

  謝容與的步子一頓,「查,怎麼不查?查得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才好。」

  這個樓臺,有人欲建,有人欲毀,有人在煙塵下苦心經營,有人立於塵囂獨看風浪。

  謝容與道:「這半年來,我看明白了一樁事,在這場事故中,沒有一個人能獨善其身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,我自然也有。我還盼著有朝一日,官家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呢。」

  「表兄的請求是什麼?」

  謝容與卻沒回答,他笑了笑,迎著淡泊的日光,轉身離殿:「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再說。」

  *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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