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一二八


  然而這名書生不是別人,正是徐述白。

  「指揮使大人負責洗襟台周遭的護衛,所以有士人來柏楊山,都是由都點檢接待的。徐述白到了以後,直言要見溫督工,因為當時暴雨連日,溫督工正忙著驗查排水渠道,點檢大人便回絕了他,跟他說明日登臺後再見也是一樣,沒想到徐述白卻說自己不登臺了,他稱自己另有要事要往京裡去,又問能否求見小昭王。

  「而今回過頭來想,或許正是這個求見殿下的請求令點檢大人起了疑,他告訴徐述白,殿下跟著溫督工一起檢驗水渠去了,他還說,『你有什麼要事,不如寫成信函,等溫督工回來,我一定代為轉交』,徐述白心思單純,當時便信了點檢大人,他匆匆寫了信,很快動身上京。

  「點檢大人得了信,大概是因為隼部老掌使與幾個校尉都在,他沒有立刻拆開看,直到當夜溫督工回來,玄鷹司輪班了,老掌使與校尉們撤去,他才將信交給溫督工。

  「後來的事,殿下都知道了,溫督工被點檢大人軟禁一夜,七月初九清晨,暴雨如注,士子在洗襟台下等候登臺,他都不曾出現。」

  直至士子登上樓臺,隼部的老掌使才帶著衛玦、章祿之幾人在點檢的值房裡找到溫阡,他聽聞士子已經登臺,臉色頓時煞白,根本來不及多解釋什麼,只顫聲道:「不能登,會塌的……會塌的!」一路奔至洗襟台下。

  可惜他到得太晚了,仰頭看去,天地嗡鳴,煙塵石礫伴著暴雨簌簌落下,撲面來襲。

  謝容與聽到這裡,神情幾乎是寂然的。

  他問:「你們點檢,當時為何要軟禁溫督工。」

  玄鷹司後來被問罪,自然是玄鷹司護衛失職,以至眾多士子百姓喪生樓臺之下,至於點檢軟禁溫阡一事,因兩人都死在了洗襟台下,無可追查,而事實上知道片許內情的老掌使與衛章等人一直三緘其口,對外只稱不知。

  章祿之道:「回殿下,我們當時確實不知,只猜測與徐述白留下的信函有關。直到多日後,朝廷徹查洗襟台坍塌緣由,發現木料的問題,斬了魏升、何忠良,我們才想到,徐述白是徐途的侄子,也許他留給溫阡的信中,揭發的正是木料的問題。」

  早在洗襟台建成之前,因為連日暴雨,趕工排洪等問題,溫阡就不止一次喊過停工,如果他得知在洗襟祠修建之初,支撐樓臺的上等鐵梨木是次品,無論如何都會阻止士子登臺。

  「點檢或許希望士子們無論如何都能在七月初九當日登上洗襟台,而溫督工意圖阻止此事,這應該就是點檢大人軟禁溫阡的緣由。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,我們至今未能查明。」

  「你們沒查明的不止於此。」謝容與道,「如果徐述白在洗襟台修成的前一日,已將替換木料的內情寫信告訴了溫督工,那麼他後來急趕著上京是為什麼呢?」

  倘他只是為了揭發何家的惡行,大可以留在柏楊山,等溫阡、小昭王回來,一起查明木料問題,拿到證據再行上京,可他沒有這麼做,他甚至沒有在柏楊山多留一晚。

  衛玦與章祿之的話,真正證實了謝容與此前的揣測——

  徐述白上京要狀告的並非何家,而是另有其人,另有其案。

  「回殿下,這正是屬下要向殿下稟報的最重要的一點。」衛玦道,「洗襟台坍塌後,老掌使也有過同樣的困惑,如果徐述白留下信函是為了揭發徐途替換木料,那麼他上京又是為何呢?是故就在魏升與何忠良被問斬的幾日後,老掌使為屬下與祿之作保,令我二人平安脫罪,立刻循著徐述白的蹤跡追往京城。」

  「你們……找到他了嗎?」

  衛玦與章祿之沉默許久:「找到了……但也可以說,沒有找到。」

  「徐述白消失在了上京的路上。後來……我們多方打聽,在慶明府附近聽聞了一樁焚屍案,據說死者是一名年輕書生,死前,像是要往京城去的,種種線索表明,他應該就是徐述白。」

  雖然早有預料,謝容與聽到這裡,心中仍是沁涼一片:「徐述白真的死了。」

  衛玦「嗯」一聲,「洗襟台下喪生的人太多了,玄鷹司護衛失責,當時被推上了風尖浪口,先帝徹查玄鷹司,點檢已經死在了樓臺之下,老指揮使見是滿目瘡痍人間地獄,自責不已,甘願梟首謝罪,為屬下與祿之脫罪的老掌使被處以杖刑,玄鷹司自此被朝廷雪藏。故而屬下與祿之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,很快回到了京中。沒想到……」

  「沒想到半年後,洗襟台案審結,屬下與衛掌使再度前往慶明府,當初那樁焚屍案,竟從官府的案錄上抹去了,抹得一乾二淨,什麼都不剩,而徐述白這個人,反而出現在了洗襟台喪生的士子名錄中。」章祿之接過話頭,握緊拳頭說道,「屬下不甘心,本想立刻上報朝廷,但是衛掌使攔住屬下,稱是無憑無證,消息洩露出去,反而會令有心人再度警惕。但也自此,我們知道了徐述白這個人身上大有文章。

  「他清清白白一個秀才,查來查去就那麼些東西,太乾淨了。故而我們又回頭查起了徐途,徐途這個人,攀高踩低,生意人勢利眼一個,說實在,也沒什麼好查的,但有一個疑點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跟徐途來往的人,非富即貴,但在洗襟台修建的那一年,他跟陵川的一個山匪寨子來往過許多回。自然這也不是什麼異事,可能是匪寨子要新修樓舍,跟他買木頭呢?屬下與衛掌使之所以會起疑,是因為在洗襟台坍塌不久後,這匪寨子忽然就被官府剿了。」

  謝容與道:「洗襟台塌民生不安,多地都鬧過匪患,一個匪寨被剿,這沒什麼。」

  章祿之道:「是,可是土匪生在山裡,長在山裡,朝廷的兵來了,總有那麼幾個漏網之魚。但是這個匪寨子被攪得太乾淨了,屬下與衛掌使想往下查,竟然沒找到什麼活口。後來我們回到京中,將這事稟給老掌使,想要帶些兵馬前往陵川,但老掌使卻阻止了我們。」

  衛玦垂眸道:「老掌使說,這案子太大了,我們不該再查下去,便是查得真相,事已至此,未必能扭轉乾坤,反會招來殺身之禍。老掌使說,他希望我們能把所知道的一切藏在心裡,再也不要對外言說,隨著坍塌的洗襟台塵歸塵,土歸土。

  「彼時先帝病重,朝綱不穩,老掌使也因為受過刑,養了一年,仍是病入膏肓,我們不忍看他擔憂,只能聽從他的叮囑,再也沒對任何人提過彼時洗襟台下的種種。」

  「殿下——」衛玦說到這裡,凝聲喚道,與章祿之一起拱手單膝向謝容與拜下,與此同時,守在回廊內外的玄鷹衛盡皆拜下,「殿下,今秋您初任玄鷹司都虞侯,屬下等不知您的身份,不知您為查洗襟台真相用心良苦,一直對您多有猜疑,請殿下恕罪。

  「然昔年洗襟台塌,點檢大人縱然有過不假,指揮使大人、老掌使、各部校尉及隸下玄鷹衛,未曾有過半分擅離職守,樓臺坍塌喪生無數,指揮使擔罪身死,玄鷹折翅衙司雪藏,我們認了,可要論甘心與否,我等絕不甘心!

  「是故哪怕老掌使臨終叮嚀再三,讓我們再對任何人提及洗襟台,不要再碰這個案子,我們亦願將所知線索告訴殿下,唯願殿下等帶領玄鷹司令真相大白于天下,有朝一日若能見雄鷹再度翱翔天際,玄鷹司列下當肝腦塗地,在所不惜!」

  ▼第84章

  長風拂過回廊,謝容與沉默良久,想起何鴻雲的罪書上,染著血的「徐述白」三個字,問道:「徐述白的線索,你們除了我,確實不曾與任何人提過?」

  衛玦與章祿之對看一眼,「回殿下,確實不曾。只是此前官家問起洗襟台,我二人不敢欺瞞聖聽,與官家提過徐述白這個人。」

  「官家?」謝容與眉心微微一蹙,「什麼時候?」

  「年初章大人提出要重建洗襟台,朝中有人說,重建可以,但是要將洗襟台坍塌的疑點通通查明,以免重蹈覆轍。彼時官家單獨召見過玄鷹司一回,問我們可有提議。因為老掌使的叮囑,我們不敢細說徐述白的案子,只提議說,朝廷可以從當年被遴選登臺的士子身上開始查,畢竟洗襟台塌得突然,許多士子的屍身都沒找到,其中有個叫徐述白的,當日似乎沒有登臺。但官家並沒有採納我們的意見,還提醒我們暫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此人,此後不久,因為朝中諸臣提議,官家最終還是決定從當年的在逃工匠、可疑人員查起,派欽差去各地重新審查崔弘義等人。」

  謝容與聽了這話,不由愣住了。

  換言之,早在年初決定重審洗襟台案伊始,趙疏就有兩個選擇:一是直接從士子,甚至徐述白身上查起;二是按照當初查案的步驟,依舊去查工匠、查與木料相關的崔弘義等人。

  他選擇了後者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