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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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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疏續道:「不過刑部擔心得很是,而今京中群情沸騰,增兵戒嚴勢在必行。」他看向章鶴書與曲不惟:「章卿與曲侯隨刑部一同前來,是已有應對之策了麼?」 章鶴書道:「回官家,五年前洗襟台塌,京中也鬧過這麼一回,當時先帝把戒嚴的差事交給了曲侯爺。自然曲侯爺所率征西軍乃沙場精銳,放在今日場合,難免大材小用,但适才大理寺說了,待告示張貼出來,京中恐怕還會亂一陣,能者多勞,未雨綢繆,樞密院的意思,仍是希望曲侯爺能接手此事。」 趙疏問:「曲侯以為呢?」 曲不惟道:「官家,末將一介武夫,放在哪兒不是用?只要是為朝廷辦事,末將甘之如飴。」 「那便這樣定下吧。」趙疏道,「近日數案並行,諸事繁雜,辛苦諸位了。」 下列臣子皆稱不敢,俯身作揖:「是官家辛苦。」 待一干臣子退出殿外,趙疏倚上椅背,長長舒了口氣。 自從藥商敲了登聞鼓,連著好幾日了,廷議一結束,前來稟事的官員一茬接著一茬,連個喘氣的機會都沒有。今日算結束得早的,從殿門的縫隙望出去,天竟還沒暗,趙疏閉目養了會兒神,喚來曹昆德,問:「外頭還候著人麼?」 「回官家,沒人了。」曹昆德道,跟趙疏打趣,「今兒可真早,太陽才落山,他們就各忙各的去了,官家回會寧殿,能趕上口熱乎飯。」 趙疏笑了笑,說:「回吧。」 天的確還沒暗,不過太陽落山是瞧不見的,雪下了好幾日,上京城的雲霾也不見散,晝夜的分割只能靠天光晦明分辨,有時候不知怎麼的,一個轉身就入夜了,趙疏在一片昏色裡邁入會寧殿,瞧見殿中立著端麗身影,他怔了怔:「你來了?」 章元嘉已在殿中候了一時,上前來福了福身:「官家近日辛苦,臣妾為官家送參湯來。」 趙疏微頷首,「外殿冷,到裡面說話。」 進到內殿,趙疏任墩子為自己去了龍氅,他在長塌前坐下,雙手撐著膝頭,遲疑了一會兒才問:「你近日……去看過母后嗎?」 章元嘉正將參湯擱在龍紋小案上,聽了這話,她退後兩步,欠身道:「去過。母后她聽聞何家出事,很傷心,何家……到底是她的母家,小何大人更是她最疼愛的侄子,臣妾瞧著,母后似乎有話想親自對官家說,可官家近日總也不去西坤宮。」 趙疏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不是朕不願去,何家罪重,即便朕是皇帝,也無法網開一面。你近日得空,多去西坤宮陪母后,幫朕勸解勸解她。」 章元嘉點了點頭:「臣妾知道的。」 她見趙疏目色沉鬱,疲態盡顯,知他近日操勞,於是將語鋒一轉,溫聲道:「殿下,臣妾适才其實是從昭允殿過來的,午過臣妾去探望姑母,表兄已醒過來了。」 趙疏聽了這話,眸中果然染上一抹神采:「表兄眼下怎麼樣?」 「臣妾不曾親眼探望,是以不敢確定,但是臣妾離開前,姑母讓臣妾帶話,稱是官家辛苦,許多事,她知道官家已盡了心。」章元嘉說到這裡,笑了笑,「左右官家今夜得閒,不如親自去昭允殿看看,也算散心了。」 然而趙疏聞言,眸中剛浮起的神采又隱去了。 他垂眸坐著,手仍撐在膝頭,握緊又鬆開,半晌,安靜地道:「不了,朕就不去了。」 趙疏心中其實是愧疚的。 他知道洗襟台在謝容與心上烙下的陰影有多深,可他雖高坐於九霄之上,力量實在太薄弱了,以至於他想要查一個瘟疫案,都不得不假手小昭王,把一個殘缺不全的玄鷹司交給他,任他在外出生入死。那夜刑部發現溫氏女蹤跡的奏稟來得太突然,各部衙司震動,當年海捕文書急調而出,他甚至來不及多辯說一句什麼,眼睜睜看著左驍衛出了兵——雖然他知道,他說什麼都沒用。 小昭王的宿疾復發得突然,但趙疏知道,這宿疾究竟是因何復發的。 責任在他。 他身為九五之尊,三年了,他忍辱負重,勤勉克己,本來以為一切都在好起來,到頭來,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。 章元嘉立在一旁,將趙疏目中的愧色盡收眼底,她有點心疼,都道是高處不勝寒,但他們一起長大,她這些年,只看到他獨立雲端的無助。 章元嘉輕聲道:「今夜,臣妾陪著官家吧。」 趙疏聽了這話,愕然抬頭。 她是個極其自矜的人,甚少說出這樣的話。 章元嘉知道他會誤會,別過臉,也不看他,只道:「臣妾知道官家政務繁忙,陪著官家,不必做什麼,官家要看奏章,看就是。」 趙疏沒吭聲,順手拿過頭一份奏疏,目光頓了頓,竟是章鶴書的。 他又看向章元嘉,遲疑了一下,本想說「不必了」,然而話到了嘴邊,竟變成溫聲一句:「過來坐吧。」 章元嘉聽了這話也似意外,半晌,她才挪了步子,在龍紋小案的另一側坐下,垂眸時,眸底竟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悅色。 趙疏瞧見這抹悅色,心一下就軟了,他笑了笑:「朕看奏疏通常要看到天際浮白,只怕你要熬不住。」 「官家怎麼知道臣妾熬不住?」章元嘉道,「官家忘了,小時候我們在角樓頂上等日出,官家總是比臣妾先睡著,等官家醒來,臣妾的雲紋帕都繡好了。」 她說著,吩咐:「芷薇,把本宮的繡繃取來。」 ▼第78章 天更晚一些,謝容與的第二道藥煎好了。 吳醫官親自端著藥,往東偏殿走,還未進到殿中,隱約聽到裡頭傳來說話聲,他皺了眉,問候在外間的小宮婢:「怎麼回事?」 不是說了要靜養嗎? 小宮婢怯怯地答:「回醫官,适才您一走,殿下執意要傳祁護衛,殿裡的人拗不過,只得應了,眼下祁護衛剛到。」 吳醫官的目光冷下來:「我看殿下是不想好了!」 他板著臉,邁入內殿,祁銘一見他,頃刻息聲,吳醫官將藥碗遞給德榮,寒聲道:「老夫老了,勸不動殿下,連這大殿裡的人都把老夫的話當耳旁風。适才老夫去煎藥,都是怎麼叮囑你們的?」 他這話看似在斥責德榮幾人,句句指向謝容與。 謝容與聽得明白,低聲道:「醫官莫怪,人是本王讓傳的。」 他剛清醒不久,氣色很不好,這會兒倚在引枕上說話,姿態倒是放得很低。 吳醫官見他這副形容,火氣慢慢散了,他在病榻邊坐下,為謝容與把了脈,語重心長道:「老夫知道殿下憂心,但事已至此,急是急不來的,上回殿下執意停藥,虧了身子,眼下宿疾復發,耐心將養才是最要緊的。」 他說著,看謝容低垂著眼不吭聲,終於還是讓了步,「便是殿下真想打聽什麼,好歹把藥吃過再說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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