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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九


  謝容與冷目注視著衛隊長,他今夜心中一直有不好的預感,或許是因為藥商吵嚷不休,或許是宿疾復發,直到眼下,他都分不出神去思考這感覺緣何而來。适才劇烈的咳嗽傷及肺腑,每一下呼吸都粗重而遲緩,出的汗太多,銅壺裡的水只是杯水車薪,暈眩與耳鳴姍姍來遲,謝容與甚至開始後悔自己那麼倉促地停了藥,吳醫官說得對,饒是病在心裡,病了五年也難以根治,他不該那麼急於求成的,他不欲再與衛隊長糾纏下去,「你想瞞著本王?」

  衛隊長垂首不言。

  謝容與一拂袖,動了怒:「本王命你說!」

  這一聲如金石擲地,連曲茂都嚇了一條。雪夜驟靜,巡檢司巡衛與京兆府衙差通通拜下,衛隊長伏倒在地,半晌,道:「殿下恕罪,不是小的不願透露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左驍衛所辦之案與殿下有關,不能透露……」

  這話一出,謝容與就愣住了。

  與他有關?有什麼案子能與他有關?

  他這五年都藏在一張面具之下,身邊之人皆是清白,除了……小野。

  這個念頭閃過,謝容與心中驀地一空。他終於意識到在他心上盤桓不去的雲霾是什麼了——她是溫阡之女罪名纏身,他為了護她,無論走到哪裡,都把她帶在身邊,可他們太執著於洗襟台的真相,今夜藥商之死事發突然,他匆匆帶她來此,卻忘了多想想他們今夜為何會出現在這裡。

  是啊,如果僅僅是為了扳倒何家,何必將這些藥商殺在城外呢,讓他們死得昭然若揭些不是更好?

  謝容與回過身,問曲茂:「你們今夜,是怎麼找到這裡的?」

  他的聲音虛弱而沙啞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惶然,臉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了。曲茂不由道:「你、你究竟怎麼了,是不是病了?不然我請大夫幫你看看——」

  「回答我!」

  「我……」不待曲茂開口,史涼道:「回殿下,巡檢司等得知藥商出逃,一路循蹤找到城西的。」他說到這裡,也回過味來了,藥商出逃得隱秘,他們這一路,怎麼輕易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呢,難不成是有人故意引他們發現的?

  「殿下,是不是有什麼不對?」

  謝容與剛開口,冷風湧入肺腑,激起又一陣劇烈的咳嗽,曲茂從旁扶住他,才發現他渾身上下幾乎要被汗液浸濕了,可尋常出汗,額角也罷,後頸也罷,哪有手背出汗的?

  「你……怎麼會病成這樣?」曲茂呆了片刻,隨即吩咐,「史涼,快去請大夫——」

  然而不等史涼應聲,謝容與一把推開曲茂,折身便往拴馬樁走去。他卸馬的時候,手指幾乎在顫抖,但他的動作很快,匆匆上了馬,揚鞭便往城裡奔去。

  曲茂並不知他在擔心什麼,見了這情形,只能憑直覺吩咐:「快,帶齊人手,追上他!」

  *

  謝容與不知青唯去了哪兒,直到眼下,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,她一直以來都跟一名朝中人有往來的,而那個人,當初既然可以救她,而今也可以害她。

  否則今夜,左驍衛怎麼會忽然出動呢?

  城南劫獄案被他攬下了,但是她的真正身份,他攬不下來。

  五年前海捕文書上的一道紅圈,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致了。

  而今夜,左驍衛找的已經不是城南劫案的劫匪,而是早已定下格殺勿論的溫氏女。

  天色已經浮白,青唯的蹤跡並不難找,欽犯出現,城中各街道戒嚴,每個路口都有兵衛把守。

  快到紫霄城時,謝容與望見一處深巷守備重重,似乎還有邏卒在附近探尋,他的心倏地一緊,倉促間下了馬,疾步上前。

  周遭兵衛見了他,紛紛拜下喚道:「殿下。」

  謝容與恍若未聞,只管往深巷裡走。

  深巷裡沒有青唯的蹤跡,只有數灘血跡,與打鬥過的痕跡。

  巷中的中郎將與幾名刑部大員回過頭來,見了謝容與,皆是一愣:「昭王殿下。」

  謝容與的目光落在雪地上最黏稠的一灘血上,啞聲問:「她人呢?」

  幾名大員面面相覷,均是不敢作答。不知道內情的,只當是大案不能透露,知道內情的,小昭王與溫氏女的淵源擺在那裡,這個時候,哪能多嘴半句。

  半晌,還是中郎將道:「回殿下,刑部接到線索,發現今秋上京的崔氏女,實則是多年前出逃的溫阡之女,朝廷已派重兵追捕欽犯,無奈她功夫高強,逃脫重圍,好在……」

  謝容與的目光仍在那灘血上,靜得寂然,「好在什麼……」

  「好在她身受重傷,難以支撐,一時半刻定然跑不遠,下官等已下令全城戒嚴,定能將欽犯緝捕歸案。」

  「你胡說八道!」曲茂好不容易擠進巷子,聽到這裡,忍不住道,「弟妹她分明姓崔,功夫高是高了些,但她定然不是、定然不是什麼欽犯!」

  「曲校尉有所不知,适才溫氏女為了逃脫追捕,祭出了軟玉劍。軟玉劍原本是嶽魚七的兵器,十分特別,雖為劍,軟韌如蛇,我等習武之人一見便知。岳魚七是溫氏女的舅父,也是她的師父,倘要在這世間尋一軟玉劍傳人,只能是……」

  「殿下——」

  話未說完,只聽祁銘一聲疾呼。

  謝容與注視著那灘血,再撐不住,跌跪在地,空蕪的寒意灌入心肺,絲絲抽出最後的氣力,耳畔再次浮響起坍塌時的嗡鳴聲,一聲比一聲震耳欲聾,可這一次,他卻不知道坍塌的是什麼,他明明在繁華無恙的上京城中。

  雪在膝下融成水,滲入肌理,砭膚刺骨一般,宿疾徹底復發,他在這片雪裡閉上眼,往前倒去。

  ▼第77章

  「……登聞鼓一響,何家囤積藥材的惡行想不傳開都難。眼下京中藥商鬧得沸沸揚揚,昨日上街遊行,打油詩寫了好幾首,連小兒都會傳唱。加之明年開春就是科考,到京貢生聽聞瘟疫案與洗襟台有關,最是不忿,昨日他們中已有人撰寫檄文,請求朝廷全面徹查何氏一黨。」

  宣室殿上,刑部尚書一面揩著額汗一面稟道,「外頭鬧成這樣,壓都壓不下去,為今之計,只能防著不出亂子,今日廷議過後,臣跟樞密院商量,看能否調兵嚴守京中街巷。不過調兵是大事,臣是故偕同章大人、曲侯一起來請示官家。」

  趙疏聽了刑部的稟報,抬手往下壓了壓,意示他稍安,隨後問章庭:「何家的案子,大理寺查得如何了?」

  章庭道:「回官家,臣這幾日已連續傳審了證人崔弘義、扶冬、梅娘,與王元敞,加上昭王殿下早先查到的證據,已足以給何鴻雲定罪。只是,何家所涉罪名之重,一旦昭示天下,定會引起軒然大波,臣不敢這麼輕易地擬定罪書,只好暫將何鴻雲關押,一切還待禦史台覆核過案件,再行承稟官家。」

  趙疏點了點頭:「那就催促禦史台快些辦吧。洗襟台下死傷無數,明明白白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,才是朝廷應該做的。你等查明事由,擬好告示,即可將何家罪行如實張貼於城門口,切記不可遮遮掩掩,不可因擔心生亂畏手畏腳。」

  一眾臣子作揖稱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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