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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八


  「适才與你說話,恍惚覺得你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,可你到底已經長大了,風霜雨雪,都想自己去闖。」

  「若換了咱家,咱家可不在那荒郊野地裡動手……要將事情鬧大,將上京城攪得人心惶惶才好。」

  是啊,如果僅僅是為了對付何鴻雲,大可不必將藥商殺在城郊,這一點曹昆德能想到,朝中那些老狐狸難道想不到嗎?

  既然想到了,他們依舊決定讓巡檢司第一時間發現屍身的目的是什麼?

  青唯一念及此,心中驀地一寒。

  藥商之死事發突然,她看見那個喪失雙親的小姑娘,不管不顧闖來東舍,卻忘了多想想,自己如今處於何種境地。

  是,哪怕她露了臉,時隔經年,朝廷想要查出她的真正身份,多少要些日子。

  可她怎麼忘了呢?在這座上京城中,還有一個人,可以隨時隨地置她死地。

  或許是五年前,她在洗襟台下得他相救,五年時日,他盡心盡力地幫她隱瞞身份,甚至連何鴻雲都不能在他的遮掩下取得分毫線索,讓她誤以為他不會輕易害她。

  所以她忘了,她在曹昆德手中,自始至終只是一枚棋子,一枚只要有更好的選擇,就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。

  青唯第一反應是往城外趕,驅馬沒兩步,她立刻頓住。

  來不及了,曹昆德既然決定絆住她,不可能留時間讓她尋求的庇護。而她與謝容與相識太短,她念及曹昆德的救命之恩,甚至沒在謝容與面前提及過他。

  今夜這一關,只能靠自己。

  青唯若無其事從深巷裡打馬而過,走到巷角盲區,她以迅雷之勢飛身下馬,折入牆後草棚之下。

  青唯並指撚著一枚石子,往街頭另一端的高窗擲去,石子擊在窗櫺,發出一聲悶響,刹那間,只聞長矢如破風,幾乎是同一時間射向窗櫺之處。

  埋伏在街巷中的兵衛齊齊拔刀,青唯立刻就向巷子另一頭奔去。

  她將身法提到極致,盼望著昏沉的黎明能掩去自己身形,腕間纏繞著的布囊已經解下,軟玉劍握在手中,蓄勢待發。

  然而,就在青唯逃出深巷的一瞬,前方火光乍然亮起,幾乎要灼透天光。

  左驍衛輕騎在巷口列陣,中郎將高坐於駿馬上,冷目注視著她:「原來足下竟是溫阡之女,久仰。」

  ▼第76章

  半個時辰前,城門西郊。

  藥商在荒野裡跪了滿地,伴著祝家小女一聲接著一聲的啜泣,愈來愈義憤填膺,「殿下,齊大人,今日死的是祝家,來日死的就是我們,何家人心狠手辣,五年前的林叩春,就是被他們滅口的,他們不會放過我們!我們豁出去了,現下就去宮門口跪著,哪怕凍死在這雪天裡,也好過死在何家手上!」

  齊府尹見局勢難以控制,勸解道:「諸位,諸位聽本官一言,你們若想告禦狀,不可如此莽撞,你等推選出一人,將冤情寫成狀書,明日卯時到紫霄城外敲登聞鼓即可,屆時,會有禦史帶你們到宣室殿上,官家問什麼,你們答什麼。」

  「我們到了宣室殿,官家便能治何家的罪麼?」

  「倘若官家不定何家的罪,何家事後報復我們,我們的安危如何保證?」

  「今夜祝家人的死,殿下與齊大人乃親眼所見,明早我們到了殿上,二位會幫我們說話麼?」

  齊府尹道:「諸位放心,倘何家真是罪大惡極,朝廷定會派人保護你們,本官與昭王殿下也會站在你們這邊。」

  藥商們還有問題要問,一時間吵嚷不休,祁銘立在一旁,見謝容與臉色十分不好,上前來低聲道:「殿下,這裡有齊大人,您去草棚下歇一會兒吧。」

  今日出宮得急,謝容與沒帶什麼人,眼下身邊可信賴的只有祁銘一個。他「嗯」一聲,到了草棚裡,說:「幫我找點水。」

  雪天的荒郊地裡,找點水並不容易,兵衛們身上倒是帶著水囊子,但那是粗鄙之物,哪配給昭王殿下用呢?祁銘正預備打馬去附近的驛站取水,一旁的史涼心明眼亮,摘下腰間的扁銅壺,呈給謝容與:「殿下,這銅壺裡的水是小的為曲校尉備的,壺也是新的,殿下若不嫌棄,將就著先吃一些。」

  謝容與接過,道了聲「多謝」。

  他自摘下面具回到禁中,幾日下來幾乎是連軸轉,尋常人都撐不住,何況他有宿疾。

  宿疾雖在心,病了五年,到底十分傷身,況且他乍然停了藥,整個人難免不適,今夜驚聞藥商之死,雪夜裡往來這麼一程,到了這會兒,渾身上下已是細汗涔涔,連呼吸都粗重起來。

  幾口涼水並不能緩解多少,他沉了口氣:「她呢?」

  祁銘想著青唯獨來獨往慣了,沒多想,「屬下适才見少夫人打馬離開,興許過會兒就會回來。」

  謝容與稍蹙了蹙眉,不知怎麼,他心中感覺有些不好,正想吩咐祁銘去找青唯,一張口,經不住一陣咳嗽。

  咳嗽聲沉悶遲緩,一聲接著一聲,像沒個歇止,連一旁的曲茂都忍不住問:「你、你怎麼了?」他見謝容與面色蒼白如紙,「你……這是病了?」

  謝容與還沒答,正這時,一名巡衛過來稟道:「校尉大人,左驍衛衛隊長求見。」

  曲茂忍不住皺眉:「左驍衛來這裡做什麼?」他這人最煩公務,今夜攤上藥商這事兒已經夠折騰的了,左驍衛過來攪合什麼?

  「聽說是巡邏到此,瞧這邊像是出了事,過來看看。」

  史涼道:「校尉大人,左驍衛這個衙門沒有巡邏之責,他們如果出巡,通常是配合六部三司辦案,既然到了城西,興許是有要事,還是當見上一見的。」

  曲茂只好道:「哦,那就讓他們過來吧。」

  不一會兒,巡衛便引著左驍衛的衛隊長過來了。衛隊長見到謝容與與曲茂,見完禮,隨後解釋:「下官帶邏卒巡邏到此,聽是吵嚷不止,擔心出亂子,所以過來看看,沒想到昭王殿下與齊大人已在此主持大局,下官這就退下了。」

  曲茂困惑道:「你們左驍衛不是來辦案的麼?」

  「……校尉大人誤會了,沒什麼案子。」衛隊長頓了頓,目光似不經意,在周遭搜尋一圈,「不過是近日大案頻發,中郎將擔心上京城治安,給底下各衛隊添了夜巡任務。」

  言罷,他再朝謝容與和曲茂拜了拜,後撤幾步便要離開。

  「等等。」這時,謝容與道,他將銅壺遞給祁銘,站起身,「你們當真只是夜巡至此。」

  「回殿下,小的不敢欺瞞殿下。」

  謝容與道:「若是擔心上京治安,左驍衛大可以稟明朝廷,由巡檢司、京兆府等衙門加強防衛,再不濟武德司、殿前司也比你們合適,你們中郎將是個做事守規矩的人,他把底下人手調來夜巡,就不怕六部三司突生急案,左驍衛中無人可用麼?」

  他說著,語氣一涼,「你們到此,究竟想查什麼案子?」

  「……回殿下,小的當真不是為查案而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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