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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七


  「……咱家撿到你時,你才十四歲,半大的小姑娘,在廢墟的碎瓦礫裡翻了一夜,臉上全是髒灰,咱家走過去,問,『小姑娘,你找什麼呀』,你說你找你爹,他被埋在下面了。咱家當時看著你,那麼單薄一個小人兒,眼眶通紅,十根手指挖出了血,那是真心疼呐。咱家把你撿回去,讓你喚咱家『義父』,你就乖乖喊了一聲,你說咱家救了你的命,你會跟著咱家,咱家那時只當你乖巧,後來才知道,溫小野就是溫小野,一直有自己的主意,其實你哪裡是想跟著咱家呢,你知道咱家是朝中人,想跟著咱家找魚七。」

  冬夜太冷了,茶放在桌上,擱了一會兒就涼了,青唯沒飲,只說:「我的確是想找師父,可那時義父救下我,幫我隱去身份,我說跟著義父,想要報答義父,亦是出於真心。」

  「罷了,過去的事了,不提了,或許這就是你我的緣分吧。」曹昆德道,「緣分這東西,誰說得准呢?當年小昭王親赴辰陽,請你父親出山修築洗襟台,你不也沒想到多年以後,你與他會在上京相逢麼?」

  曹昆德說到這裡,語鋒一轉,「說起來,溫阡趕回辰陽,是給你母親守喪的,若不是小昭王相邀,他後來恐怕不會死在洗襟台下,而今義父瞧著……你竟不怎麼記恨這位小昭王?」

  青唯沉默須臾,「我父親是什麼樣的人,我很清楚,前往修築洗襟台,如果不是他心中所願,誰都請不走他。我少時天真,總把自己的想法加諸他人身上,以為父親就應該留在辰陽為母親守喪,殊不知我有我的執念,父親也有父親的執念,他錯失了見母親的最後一面,心中悲悔,這個樓臺,在他心裡,或許就是為母親而建的。父親前去修築洗襟台,這是他自己的選擇,怪不到小昭王身上,我這些年,亦從未因此事怨怪過他。」

  「難得你能想得透徹。」曹昆德長歎一聲,「既然如此,有樁事,義父也不瞞著你了。其實洗襟台修成前,誰都知道溫阡屢屢喊停,甚至樓臺修成當日,溫阡因被玄鷹司擄走,起初是不在的。後來洗襟台塌,玄鷹司的指揮使、點檢均被問斬,朝廷對於溫阡是否有罪,卻是爭論不休。最終,你能猜到溫阡的罪名是怎麼定下的嗎?是小昭王。是他,親自在溫阡的定罪文書上署了名。」

  「義父這意思,」青唯問,「是想告訴我,我父親背負冤名,是小昭王的過錯?」

  「義父此前有句話說得不錯,我出生江野,朝中的局勢看不分明。可我身為溫阡之女,跟了洗襟台這案子這麼久了,當年上至朝堂,下至民間,究竟是什麼樣的,我卻是清楚的。當年洗襟台塌,死傷士子百姓數以百計,先帝一病不起,皇位即將更迭,朝局動盪不穩,民間更是怨聲四起,甚至有人聚眾于宮門前,以請降罪參與修築洗襟台的所有工匠。這樣的情況下,總督工如果不定罪,難以平眾怒。換任何一個人在小昭王的位置上,恐怕都沒有別的選擇。是小昭王讓我父親背負冤名的嗎?他只是不得不在定罪文書上署名罷了。真正讓我父親背負冤名的,是那些讓真相掩埋在煙塵下的人,是何鴻雲、何拾青、魏升、徐途,還有我尚未揪出來將來一定會揪出來的罪人。」

  青唯說著,垂下眸,沉默良久,「話既說到這了,有樁事,我心中一直好奇,想跟義父打聽。當年海捕文書下來,我的名字上被打了紅圈,後來我去打聽,那是因為朝中有人說,我已經死在洗襟台下了。我想問義父,這個人,」青唯抿了抿唇,「是不是就是謝容與?」

  屋外夜雪聲聲。

  曹昆德聽得這一問,倒是想起來一些無關緊要的枝節。

  說起來,海捕文書擬好那日,還是他拿去昭允殿,給小昭王過目的。

  那時謝容與身上的傷好了些,可惜心疾成災,幾乎是不能見外人的。

  殿外落著雨,曹昆德躬身在榻前,將海捕文書呈上。

  年輕的王倚在引枕上,面色蒼白如紙,神情寂然地掠過文書上一個又一個的名字,直至在某一處停下,他的眸色稍稍一動。

  片刻,他提起一支朱筆,在海捕文書上,「溫氏女」三個字上畫了一道圈,啞聲道:「這個小姑娘,洗襟台坍塌那天,我見過她,她……已經死在洗襟台下了……」

  ▼第75章

  曹昆德悠悠笑了笑:「正是呢,說起來,那份文書還是咱家呈給小昭王的,親眼瞧見他在你的名字上畫了紅圈,只是,他到底給溫阡定罪的人,這事咱家便沒與你提。」

  他在燭色下端詳著青唯的神色,忽地另起話頭:「對了,等何家定了罪,崔弘義也該平冤了,你那妹妹,今後是個什麼打算呢?」

  青唯道:「這是芝芸的事,我尚不曾過問。」

  「叫咱家說,她一個弱女子,最終還是要嫁人的,她是貌美,可這天底下,貌美的女子不止她一個,哪那麼多如意郎君讓她挑呢?不如跟了高子瑜。左右佘氏已跟高家解親了,崔芝芸嫁過去,指不定能做正妻。」

  青唯愣道:「佘氏解親了?」

  「可不麼?佘氏是兵部尚書家的嫡出千金,五年前,她的庚帖可是遞到了榮華長公主手上,若不是小昭王在洗襟台出了事,這門親指不定成了呢。高家什麼門戶,哪配得上她?再說了,眼下小昭王執掌玄鷹司,他想幹什麼,朝中那些老狐狸都觀望著呢。嘉寧朝到底不比昭化朝,小昭王能走到什麼地步,尚沒有定數,好在他年輕,也沒有真正成親,還是有捷徑可挑的,若是跟哪家高門權戶強強聯姻,這朝中的格局,很快就要改寫了。你說,是不是這個理兒?」

  青唯沉默許久:「……這是小昭王的事,義父與我提來做什麼?」

  「人老了,閒談麼,難免扯得遠了些。」曹昆德一歎,「适才與你說話,恍惚覺得你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,可你到底已經長大了,風霜雨雪,都想自己去闖。罷了,再說下去,天都快亮了,你且去吧,仔細天黑路滑……」

  *

  青唯離開後不久,墩子推門進屋。

  他將洗腳水擱在榻前,將燭燈撥亮了些許,俯下身為曹昆德脫靴:「姑娘是個聰明人,公公适才離間她與小昭王,她看得出來。」

  曹昆德悠悠道:「咱家為何要離間她跟小昭王?咱家只不過是想試試溫小野和謝容與之間的羈絆有多深罷了。」

  「可是姑娘對小昭王十分信賴,往後只怕不會真心實意地為公公辦差了。」

  「她幾曾真心為咱家辦過差?」曹昆德道,雙足浸到水裡,他喟歎一聲,「從咱家撿到她,她一直有自己的主意。願意跟著咱家,一方面,是念及咱家救她,一方面,是想從咱家這裡打聽消息,她清醒著哩,在心裡把賬算得明明白白。不過呢,咱家眼下也不需要她事事聽從咱家了。

  「人麼,這樣可以用,那樣也可以用,只要有弱點,不一定非得攥在手裡。你瞧瞧,溫小野、謝容與,多聰慧澄明的兩個人,可他們太在乎洗襟台,太在乎真相本身,反而忽略了他們周圍的神神鬼鬼,人心鬼蜮啊,這不,他們今夜不就中計了麼?」

  墩子道:「公公這意思,去緝拿溫氏女的兵衛,已經出動了?」

  「溫小野在左驍衛跟前露了臉,謝容與以為只要把她留在身邊,就護得住她。他想得不錯,只是他們一個是王,一個是重犯,久而久之,只能相互拖累彼此。咱家呢,從前的確是盼著溫氏女能查清洗襟台的真相,盼著她能告訴世人,這座樓臺,根本就不該建,而今時移世易,小昭王總算露面了,要查洗襟台,還有比這位殿下更合適的人選麼?咱家今夜把溫氏女的畫像遞去刑部,正是為了幫小昭王一把,畢竟留這麼一個牽絆在身邊,束手束腳的,不如就此割捨了。」

  墩子道:「海捕文書上,對溫氏女的判決只有四個字,格殺勿論。公公把姑娘的畫像遞去刑部,朝廷那些人伺機而動,姑娘恐怕自身難保了。小昭王宿疾未愈,而今摘下面具,不過勉力支撐,倘得知姑娘出事,只怕會心病復發。」

  「正是因為他宿疾未愈,才該來一劑猛藥。心病在心,愛恨悲歡,皆是良藥。」曹昆德道,「朝廷那些人啊,貪心不足蛇吞象。看著何家倒了,又不想看小昭王起勢,利用藥商之死把溫小野逼出宮,打算擒住她,往小昭王身上潑髒水?未免心急了些。咱家呢,多留溫小野這麼一會兒,讓她趕不及去城西,不至於牽連昭王殿下,算是全了我們所有人的心願。且咱家不是沒提醒過她,如果是為了扳倒何家,這些藥商最好是死在流水巷,而今死在城外,那麼殺人者的目標,究竟僅僅是何家,還是包括了她?

  「是死是活,且看她的造化了。」

  *

  破曉時分,天色尚是昏沉,青唯取了馬,正外城外走,忽然覺得不對勁。

  四周太靜了,除了落雪聲,幾乎什麼都聽不到。

  眼下接近卯初,尋常這個時候,哪怕落著雪,也該有早食鋪子張羅著買賣了,而她眼下驅馬走在大道上,四下鋪門緊閉,樓舍裡連一點晨起的光亮都沒有。

  青唯幾乎本能地勒停了馬,朝周遭望去。駿馬不耐地在雪地裡蹭了蹭蹄子,呼哧出幾口熱氣。

  下一刻,她調轉馬頭,往一旁的深巷走去。

  她的心是懸著的,就在她停下馬的瞬間,她聽見了緩慢的拔刀聲,聲音極其細微,近乎要與簌簌落雪混在一起,但是瞞不過她的耳朵。

  有人跟著她。為什麼?

  青唯耳畔忽然浮響起曹昆德适才說的話:

  「你且去吧,仔細天黑路滑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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