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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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既然決定要離開,那麼越早離開越好,我們人太多,一起行動,太易被人發現,於是決定分成幾撥出城。順序……是我們抓鬮選出來的,祝家大哥挑了『一』,臨行,他擔心遇到危險,把小女與祝家老太爺留給我們照顧,沒想到,沒想到……」 話未說完,只聽草棚子那邊,忽地傳來淒厲一聲:「娘親——」 青唯循聲望去,竟是适才的那個小姑娘伏倒在一具屍身前,流淚嗚咽出聲。 小姑娘的身影在這暗夜裡單薄似飄零的雪片,而她身後的阿翁早已跌坐在地,不斷地抬手揩淚。 青唯見了這一幕,不知怎麼心中一陣荒蕪,握著劍的手漸漸收緊。 王元敞之父見狀,狠一咬牙,對謝容與道:「殿下,我們知道錯了,從一開始,我們就不該畏懼何家的權勢!為虎作倀,最後只能被虎反噬!我們願意敲登聞鼓,聯合起來狀告何鴻雲的惡行,求殿下為我們做主!」 「殿下!」餘下的藥商也道,「明日一早,我們就到宮門口狀告何家,求殿下為我們做主!」 「求殿下為我們做主——」 謝容與立在雪裡,聽到這聲震四野的懇請,卻是一動不動。 好半晌,他道:「本王還有一個問。」 「殿下儘管問。」 「你們……」謝容與的聲音比方才還要涼一些,「除了何家……還有什麼別的仇家嗎?」 一眾藥商面面相覷,棉襖男子接話道:「殿下,草民都是做買賣的老實人,從不曾與誰結仇結怨,若不是五年前賣了夜交藤給何家,何至於有今天?除了何家,不會有人想要殺我們滅口。」 是,他們手裡有何家的把柄,除了何家,不會有人想殺他們。 可是今夜這場慘案,真的是何鴻雲做的嗎? 看看今夜的結果—— 所有藥商被逼得走投無路,不得不選擇鋌而走險,將何家狀告御前。 這是何鴻雲想要的嗎? 眼下這個時機,崔弘義被小昭王保下關在刑部,但凡他供出一點枝節,對何鴻雲而言都是莫大的威脅,幸而何家勢大,他們可以從容不迫地應對以後漫長的審訊,找准每一個機會化險為夷。但這一切,都必須在暗中進行,在平靜無波地海面下,以暗湧撫平暗湧,所以他們最怕的是什麼?怕萬丈濤瀾,怕掀天海浪,怕小心渡舟一夕傾覆,怕涉水而行水聚成渦,而所有的民怨、鬧事,對他們而言,正是一發不可收拾的風浪。 幾個祝家人死了,藥商之怒凝結成怨,湧至御前,這是何鴻雲最不想看到的。 所以這個時候,最不可能殺這些藥商的,就是何鴻雲。 青唯在小姑娘跟前蹲下身,半晌,啞聲勸道:「小姑娘,別哭了……」 他們已經死了,哭也哭不回來的。 可是那姑娘恍若未聞,反而抽噎得更加厲害。 也是,年少喪父喪母的悲慟,哪是一兩句安慰能夠緩解的。 她明白的。 青唯看著小姑娘伏在母親身上的身影,忽然覺得這身影似曾相識,似乎在記憶中的某一處看到過,又似乎從不曾親眼得見。 她倏地一下握緊手中的劍,站起身,在謝容與發現之前,疾步遁入夜色中。 中夜的雪已細了很多,青唯在寒夜裡打馬而行,覺得非常冷,刺骨的冷,寒風如刀刮過她的面頰,她的耳畔浮響起翰林詩會那一夜,她去見曹昆德時,曹昆德與她說的話—— 「要拿瘟疫案去治何鴻雲,何鴻雲退一步,認個錯,緩個小半年,這事兒就跟落入還重的石子兒,一點聲響都聽不到了。」 「咱家呢,有個更快的法子。過來,咱家教你。」 「不將事情鬧得沸反盈天,何家哪這麼好動?心得狠呐。」 青唯到了東舍小院,幾乎沒有停頓,疾步跨入院中,墩子正守在院門口,見青唯不知從何處而來,震詫道:「姑娘,您今夜怎麼忽然過來了?」 青唯沒理他,她到了屋舍前,一把推開門扉,冷目注視著曹昆德。 風雪在這一刻灌入屋中,她的長髮與斗篷在這風中狂卷翻飛: 「那些藥商,是不是你派人殺的?!」 ▼第74章 雪粒子飄灑入戶,幾乎撲滅桌上的燈,冷風刀子似的,寸寸割在面頰。 曹昆德卻不在意,漫不經心地吩咐:「墩子,把門掩上。」 隨後,他從木匣裡取出一隻剃指甲的銼子,連眼皮都沒掀,「怎麼?藥商死了?」 「不是你派人做的嗎?」青唯道,「翰林詩會當夜,你說何家勢大,難以連根拔起,除非民怨沸騰人人得而誅之,你教我殺幾個藥商,迫使他們鬧起來、告禦狀,今夜發生的一切,不正如你預期的一般?!」 「法子是咱家教你的,可你為什麼認為是咱家做的呢?」曹昆德慢條斯理地道,「再說了,百余藥商狀告何家,這不是好事麼?何家偷樑換柱,牟取牟利,何拾青何鴻雲父子行事心狠手辣,視人命如草芥,早就該有此下場了。藥商不死,你想等朝廷慢慢兒查,慢慢兒審?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呢。」 「何家視人命如草芥,今夜濫殺藥商之所為,難道不是視人命如草芥?藥商何其辜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,這樣與何家有什麼分別!」 「可是人死都死了,你眼下來找咱家,有什麼用呢?咱家又沒有起死回生之術。」曹昆德道,「不過你說得對,這幾個藥商,死得確實可惜了,屍身怎麼先被巡檢司發現了呢?若換了咱家,咱家可不這麼幹。」 青唯聽了這話,沉默須臾,「義父這意思,今夜藥商之死,確實不是您做的?」 「若是咱家做的,咱家可不在那荒郊野外動手,咱家會命人把藥商們堵在流水巷,將屍身拋在最繁華的沿河大道,待明早天一亮,千百人一起發現慘案,豈不更好?既然要把事情鬧大,何必局限于藥商,不如將整個上京攪得人心惶惶。」曹昆德道。 他看青唯一眼,語氣和緩,「雖然你誤會了咱家,咱家呢,不會怨你。你出生江野,朝中的局勢看不分明,何家在高處立得太久了,難免不把下頭的人當人看,到了何拾青何鴻雲這兩輩,寡義狠性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,朝中有人看不慣他們,自然會在恰當的時機出手。那些都是老狐狸,想法麼,難免會跟咱家不謀而合。」 青唯聽曹昆德說完,一時不言。 她不信曹昆德與藥商的死全然無關,但有句話他說得對,做事做絕,這案子若換他做主謀,手腕必然更狠。 青唯問:「如果不是義父,那麼是誰?」 這一問擲於濃夜的幽暗裡,無人回答。 她與曹昆德之間的信任本就脆如薄冰,在幾年歲月裡寸寸皸裂,适才她破開門的那一瞬,薄冰瓦解支離,她知道,他什麼都不會告訴她。 青唯垂下眸:「我先走了。」 「等等。」曹昆德喚住她,他翻開兩個茶盞,提起瓷壺,「茶還溫,坐下來,陪義父再說幾句話吧。」 *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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