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一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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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落雪紛揚,藥商被殺的地方在城郊,謝容與到時,曲茂正披著衣,臉色蒼白地坐在臨時搭建的棚子裡,他身邊就是停放屍身的草席。 京兆府的齊府尹帶人在附近搜查了一圈,見到謝容與,迎上前來:「殿下,您怎麼過來了?」 謝容與翻身下馬,從衙差的手裡接過火把,在屍身前蹲下身:「怎麼死的?」 「割喉。」一旁的仵作道,「應該是在出逃的路上,被人從後方一刀斃命。」 謝容與展眼望去,統共四具屍身,前頸上的刀傷如出一轍,的確是殺手所為。 他問曲茂:「巡檢司不是看著這些藥商嗎?」 曲茂這是第二回 見這麼血腥的場面,整個人像丟了半幅魂,被謝容與這麼一問,他艱難回神,「看、看著,是看著啊……」 齊府尹急道:「小五爺,您既然看著,這幾個人怎麼會出現在城外呢?」 曲茂道:「……我怎麼知道?」 他看謝容與一眼,心中滋味複雜難言。 他莫逆之交搖身一變,成了高高在上的王,他被蒙在鼓裡好幾年,又氣惱又彷徨,可偏偏,他攤上事了只能找他,上回去接崔弘義,他闖了禍,朝廷正是看在小昭王的顏面才沒有重懲他的。 「……是真的」曲茂道,「我為了看著這些藥商,夜裡都沒敢睡……」 一旁的史涼看他解釋不清,拱了拱手:「殿下、齊大人,卑職姓史,是曲校尉麾下巡衛長,校尉大人的話不假,巡檢司今夜確實不曾玩忽職守。只是這幾戶藥商並非嫌犯,而是證人,卑職等奉命保護他們,卻不能如犯人一般嚴加看管,這幾個人是從背巷溜走的,卑職等夜巡時,發現搭在牆根的木梯,循蹤追出城外,他們已經被殺了。」 謝容與問:「屍身辨認了嗎?」 史涼道:「回殿下,死的這幾個人姓祝,乃寶芝藥鋪大房一家,卑職記得大房還有一個小女兒,不在其中。」 這時,一名捕頭來報:「殿下、大人,巡檢司已經祝家人與餘下藥商帶來了,可要安排認人。」 齊府尹展眼一望,只見幾戶藥商黑壓壓來了一大片人,登時皺了眉。 這是案發地點,哪怕要認屍身,在祝姓裡挑兩人即可,這曲五爺真是不會辦差,找這麼多人,也不怕鬧起來。 齊府尹本欲發作,見小昭王都沒說什麼,將火氣壓了下去。 謝容與道:「祝家人來了嗎?」 「祝家只來了老太爺與一個小姑娘。」捕頭說著,招手示意,讓衙差把這二人帶過來。 青唯看過去,心中驀地一緊。 老叟雙鬢斑白,背脊佝僂,他身邊的小姑娘才十一二歲,牽著她阿翁的手,立在遠處又驚又惶看著他們——她還不知發生了什麼。 謝容與也是不忍,然而人死燈滅,還能怎麼辦呢,「讓他們去跟親人道個別,脖上的傷就不必露給他們看了。」 他沉默須臾,對齊府尹道:「齊大人,今夜這事蹊蹺,幾名藥商為何忽然出城,出城之後何以被殺,一定得查個分明。巡檢司既已把其餘藥商帶來了,依本王看,不如眼下就審。」 齊府尹立刻道:「就照殿下的意思。」 一眾藥商被京兆府攔在外圍,他們瞧不清這邊的情形,正是著急,見祁銘引著兩名衣飾清貴的大人過來,其中有個身穿褐襖的問:「祁護衛,祝家大哥他們……他們真的死了嗎?」 早前玄鷹司奉命保護藥商,正是由吳曾與祁銘帶兵輪班,是以這些藥商認得祁銘。 祁銘看謝容與一眼,沉默片刻,點了一下頭。 藥商們的臉色一下變了,「他們、他們怎麼死的?」 「是不是……被人殺了?」 祁銘雖然沒吭聲,眾人已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。 幾個時辰前還活生生的人,眼下忽然成了屍身,其中一個蓄著短須,頭戴棉帽的繃不住,「我就說了,我早就說了,五年前,他滅口林叩春的時候就沒安好心!我們是把夜交藤賣給林叩春的人,他怎麼可能留我們的命!陽坡校場,他把人質一殺,我們就該去告他的,早就該去告他的!」 「葉家大哥,你眼下說這些有什麼用?當初陽坡校場出事,王家要去敲登聞鼓,不是你第一個畏懼何家權勢,打退堂鼓的麼?」 「王家為什麼願意去告?那是因為他們只有王元敞這一個獨子!王元敞活了下來!可我們葉家,上上下下三十口人,我賭不起啊!」被喚作葉家大哥的棉帽男子急聲說道。 「幾位不要吵了。」這時,起先那名褐襖道,「祁護衛帶著大人過來,定是為了給我等做主,你們在這吵嚷不休,讓大人們怎麼斷案?」他朝祁銘拱了拱手,「祁護衛,敢問這二人是?」 祁銘道:「我身邊這位,乃京兆府尹齊大人,眼下甯州瘟疫案已重審,正是由齊大人接手,你們有什麼冤情,都可以向他訴明。」他頓了頓,「至於另外這位,正是此前陽坡校場,涉險救出王元敞的昭王殿下。」 這話一出,一眾藥商都愣了。 「昭王殿下?」 「真的是小昭王?」 然而看他佇立在雪夜中,恍若天人的眉眼,除了那個名動京城的小昭王,再不能是旁人了。 「殿下——」葉家大哥先一步在雪地裡跪下,緊接著餘下藥商紛紛跪倒在地,「殿下,求殿下為我等做主啊!」 謝容與道:「關於你等販售夜交藤的枝節,本王已經知曉,證據也拿到了,本王眼下有一問,還望你們如實道來。」 「殿下儘管問。」 「你們來到城郊,問祁護衛的第一個問題,不是官府為何會帶你們來此,你們甚至不曾對死者的身份起疑,而是直接問,祝家幾人是不是死了,可見他們出現在城外,你們並不意外,你們甚至預料到他們會遭遇毒手。」謝容與的聲音有些冷,「怎麼,祝家今夜一行,是你們一起計劃好的麼?」 他這一問來勢緩緩,收勢卻鋒芒畢露。 一眾藥商聽後,面面相覷,竟是一個也不敢接話。 半晌,還是此前的褐襖男子歎了一聲,「還是草民來說吧。」他朝謝容與拜了拜,「殿下,草民姓王,正是王元敞之父。 「殿下是知道的,當年賣夜交藤給何家的人,就是我們,何家擔心我們把這事說出去,就從我們各家挑了一個人質軟禁起來。前陣子陽坡校場出事,除了元敞,其餘人質都死了,我們幾家,為了要不要狀告何家,一直爭論不休。不告麼,親人死了,實在咽不下這口氣;可是告麼,何家勢大,我等如何得罪的起,眼下死的只是一個,往後要是死得更多,我等豈不是沒活路了? 「說來慚愧,我們權衡利弊,最終還是決定不告。可是昨日,一直保護我們玄鷹司忽然撤走了,換成了巡檢司。草民自然不是說巡檢司不好,只是這樣的調換,讓草民等意識到一個問題,朝廷不可能一直派兵保護我們,有朝一日,風聲過去了,這些兵撤了,我們這樣的人活著,對何家而言,始終是一個威脅,到那時,何家要對我們下手,便輕而易舉了。所以我們思來想去,還是決定離開京城,從此隱姓埋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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