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一〇六


  梁郎中一見雙方竟是要打起來,連忙下了馬,到兩方中間攔阻道:「虞侯,當初洗襟台下,多少人傷亡?這個崔氏,她劫走的是洗襟台下重犯,罪行太重,倘若不審,朝廷上定然異聲難平,還望虞侯讓下官把人帶走,下官向您保證,只要崔氏無罪,下官定然將她完好無損地還給虞侯。」

  到了這時,青唯也看出此間利害了。

  如果她不跟著刑部走,那麼何鴻雲必然會將袒護嫌犯,甚至共謀劫獄的罪名扣在玄鷹司身上。倘是這樣,玄鷹司今日就沒了一同押送崔弘義回京的資格,這不正是何鴻雲想要的嗎?

  她怎麼樣不重要,事情到了這一步,只要叔父在江辭舟手上,何鴻雲的罪行遲早都能昭示天下,她這一路險難走來,要的不正是這個結果嗎?

  當初薛長興投崖,她在斷崖前立下誓言,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準備。

  青唯翻身下馬,在江辭舟面前頓住:「我可以……」

  江辭舟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,他也下了馬,「你不能。」

  中郎將見了這情形,在一旁譏誚道:「江虞侯,看來你這娘子倒是比你識大體,大局如此,人證據在,你攔不住——」

  一語未盡,江辭舟驀地轉頭看他。

  隔了茫茫雪,隔了一張面具,中郎將竟是被這一側目的氣勢攝住,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去喉嚨裡。

  江辭舟沉默了許久,隨後轉過身,面向何鴻雲一眾人。

  「你們說得對,江辭舟是攔不住。」

  他聲線泠然,久立在荒原上,抬起手,慢慢扶上自己的面具。

  這一刻天地很靜,似乎只餘落雪聲。

  這張面具是怎麼帶上的,江辭舟已快忘了。

  他只記得洗襟台坍塌那日的漭漭急雨,與殘垣之下的暗無天日。在傷重回宮的一年時間裡,他無論清醒還是昏睡,每一日都反復陷在鋪天蓋地的煙塵裡,耳畔不斷地迴響著自己的那一聲「拆吧」,那是這世上最深重的詛咒。

  他無法踏出昭允殿,甚至不能立在這朗朗乾坤之下。

  直到一年後,他帶上了這張面具,作為另一個人而活,才頭一回立在這白日青天裡。

  但這也不是他。至少不是從前的謝容與。

  江辭舟以為他會終身藏在這張面具之下,收斂起自己的性情與鋒芒,活得不再那麼像自己,可是,世事真是難料啊。

  落雪無聲,謝容與此刻的心也很靜。

  靜得像成親那日,他拿玉如意掀去她蓋頭,像陽坡校場的大火裡,她在箭樓坍塌時,抬手遮住他的眼,他抱著她,一起跌落高臺。

  像一束光穿透暗無天日的煙塵,抵達殘垣斷壁的深淵。

  從此,他的生命裡就有了更重要的。

  他知道,江辭舟攔不住兵馬,可是,如果——

  謝容與伸手,扶住面具,緩緩摘下。紛揚的大雪洗去天地塵煙,日色掙破雲層,他也該試著自深淵掙脫而出。

  時隔五年,眉目初現。

  「如果是本王呢?」

  ▼第67章

  雪紛紛而下,天地在這一刻幾乎是寂靜的。

  所有人,無論是左驍衛還是巡檢司,甚至玄鷹司都怔住了。他們當中,不是沒有人知道江辭舟就是謝容與,翰林詩會以後,朝廷上多多少少有些流言,但是誰都沒想到,這張小昭王帶了五年的面具,竟是這樣摘了下來。

  片刻,還是章庭先反應過來,下了馬,朝謝容與躬身揖下:「見過小昭王殿下。」

  其餘人等隨即下馬,在雪天荒原裡,齊齊向謝容與拜下:「見過小昭王殿下。」

  所有人,除了青唯。

  青唯看著謝容與。

  那日她摘下他的面具,依稀見過他的眉眼,可惜她沒看清,只記得他低眸時的溫柔,而今再見,才發現他的眼尾是清冷的,甚至有些凜冽,像霜雪。

  這一刻,青唯竟想起一些不相干的。

  十七年前,士大夫張遇初帶著一眾士子投河死諫,小昭王之父謝楨也在其中,謝楨過世後,昭化帝就把謝容與接回宮中,放在身邊親自教養,是故在之後的許多年裡,禁中的宗室中,最尊貴的既非公主也非皇子,甚至不是當今官家,而是這個自小就被賜予王銜的昭王殿下。

  青唯看著他,他的五官沒有絲毫瑕疵,像誤入人間的仙,卻又不儘然,因為仙人是出世的,而他周身的清貴之氣,只有那座巍峨深宮才能蘊養得出。

  他是這樣的人,這樣的出身。

  風揚起青唯的髮絲,雖然早有預料,直到此刻,青唯才真正意識到他究竟是誰。

  謝容與道:「梁大人,敢問今早刑部接到報案後,除了袁文光的證詞,還有什麼其他證據嗎?」

  「這……」梁郎中有些猶疑,「回殿下,要說有力證據,刑部除了證詞,確實沒有別的了。只是,這份證詞不是尋常證詞,它證明了崔氏在公堂上說謊,不惜以殺人罪來掩飾劫獄罪,十分可疑。何況崔氏是崔原義之女,她救薛長興的動機是有的,劫獄當日,也確實行蹤不明,單是這些,足夠刑部緝捕崔氏了。不瞞殿下,刑部在來前,已傳審了府上寄住的崔芝芸,之後只要把袁文光的證詞與崔芝芸的比對,真相如何,自然明瞭。」

  一旁的中郎將也朝謝容與拱了拱手:「殿下,下官心眼子直,适才說話多有冒犯,還望殿下勿怪。只是下官今日出來,乃是奉了三司、中書、與樞密院的命令,這是今早廷議的結果,官家也應允了的,還請殿下行個方便。」

  中郎將這話倒是不假,他此前懷疑玄鷹司,無非是因為江辭舟一介紈絝子弟做了玄鷹司都虞侯,又多次不按規矩辦事。眼下發現都虞侯原來是小昭王,便沒什麼可質疑的了。

  謝容與聽他提及中書,明白過來,青唯這案子,必然是何拾青在廷議上發難,以玄鷹司辦案不利為由,當眾要求三司接手,趙疏勢單力薄,無力相爭,調梁郎中與左驍衛這兩名純臣過來,已是他能爭取到得極致了。

  這是此消彼長的弄權之術,謝容與很清楚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