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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四


  雪一落,天亮得也比尋常晚,接到頭一個嫌犯,章庭讓一名辦事大員與數名巡衛先送囚車回京裡了。

  交接崔弘義的地方,原定在京郊五十里的吉蒲鎮驛站,眼下提早了一日,要順著官道,往嶽州方向再走三十里,一直到樊州的界碑處。這是一片開闊地帶,遙遙望去,官道兩旁,零星分佈著幾個土丘與矮山。

  到了界碑,已經是早上了,冬日的清晨,四下裡沒什麼人,雪大了些,天際浮白,因為頭頂上墜著一團厚厚的雲霾,天地間是很暗的水藍色。

  這一路上雖然很趕,章庭卻把時辰掐得准,一到界碑,官道另一頭也出現了押解犯人的囚車。

  曲茂這回倒是沒瞌睡,等章庭審查的嫌犯,立刻親自上去比對指印。

  崔弘義就在囚車裡。他年近不惑,穿著單薄的裘襖,帶著頸枷,或許是遭受牢獄之災,人很瘦,單看眉眼,倒是十分端正。曲茂仔細瞧了瞧他,眼上也沒斑啊。也不知道弟妹那斑是怎麼長的,可惜了子陵嘍。

  曲茂眼下已知道崔弘義是青唯的叔父。他這個人,有一點好,就是絕不扒高踩低,上至高官望族,下至平頭百姓,他既不阿諛奉承,也不擺貴公子的架子,只要投契就結交,反之,像章庭這樣自恃清高的,他就討厭。

  曲茂一面比對著指印,一面跟崔弘義搭腔:「冷麼?京裡這天兒就這樣,說涼就涼了。你放心,也就野外這麼冷,等回了京裡,我讓人給你囚室裡送個爐子去。」

  崔弘義反應了半晌,才驚覺眼前這個高官是在跟自己說話,他惶恐得很,且驚且疑地問:「官、官爺,小的是又犯了什麼事麼?」

  曲茂擺擺手,只道是這會兒不宜跟崔弘義寒暄。

  他心裡頭的主意厲害著呢,看那頭章庭馬不停蹄地催促著返程,一刻也不讓人多歇,他也不惱火,看了尤紹一眼,意示是時候了。

  俄頃,官道一頭走來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,看到這裡有一行官兵,頃刻湧上來,說:「官爺,行行好吧!」

  「官爺,草民是從劼北來的,家鄉遭了災,一路流落到京,還望官爺行行好,給點吃的。」

  章庭身邊的吏胥道:「大人,這幾個流民不對勁,哪有流民大早上走官道趕路的?」

  史涼也警覺,正要喝令巡檢司攔人,曲茂將手一抬,說:「不就是幾個要飯的麼?讓他們過來,天寒地凍的,行個好麼。尤紹,我包袱裡有點乾糧,你去拿出來,分給他們。」

  今日出城雖然是章庭領行,但曲茂才是這幫巡衛的頭,他這麼吩咐了,底下的也不敢攔阻,只好放這幾個「流民」到曲茂身前。

  「流民」掬著手,一副討吃的模樣,就在尤紹取出乾糧的一刻,他們目光忽然一轉,居然同時不要命地向一側的章庭撞去。

  這個變動來得突然,以至於就連最近的史涼都來不及反應,章庭與他身邊的吏胥被一齊撞到在地,衣擺上登時拂上了髒泥。

  曲茂見狀,幸災樂禍的同時又有點遺憾,這幾個地痞時機把握得不夠精准,要是等章庭上了馬再出現就更好了。

  他面上做驚異狀,吩咐道:「愣著做什麼?快保護小章大人!」

  可旁人豈是沒長眼的,離得近的史涼瞧出曲茂這是在拿小章大人尋開心,心中十分氣惱,但他不能表現出來,匆匆帶著人把章庭扶起,又吩咐人去追那幾個「流民」。

  這頭正是一團亂,只見附近的幾個土丘上,忽然竄出數十道黑衣身影。

  曲茂只道這是尤紹的佈置,訝異地挑眉,低聲道,「你安排得還周到,人分成兩撥來,只怕要嚇壞了章蘭若。回去五爺有的賞!」

  尤紹的臉色卻變了,他張了張口,說:「五爺,這、這些人不是小的安排的,小的請的,只有适才那一撥。」

  曲茂還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,只見黑衣人速度極快,從四面八方掠到官道上,手中刃光一閃,頃刻割斷了當先一人的喉嚨。

  曲茂就站在這人身後,鮮血迸濺出來,直直澆了他一身。

  他看著面前倒下的人,腦中一片空白。

  這人……這就死了?

  他這是……真遇上劫匪了?

  曲茂瞬間跌坐在地,與此同時,尤紹拔刀飛撲上來,格擋開黑衣人的下一招,拽著曲茂的胳膊,逕自把他後拖十數步,將他扔在章庭身邊,再度飛身而上。

  史涼摘下長矛,高聲吩咐:「快!保護兩位大人,保護嫌犯——」

  巡檢司今日來的人不多,适才送回頭先一名嫌犯,人已撤去小半,眼下餘下百餘,還要分神保護崔弘義與曲茂章庭,而殺手儘管只有數十,他們只管攻,不必守,巡檢司與他們交手,很快落了下風。

  尤紹殺了此前突襲的殺手,很快回到曲茂身邊,他軍營出身,功夫好,見曲茂這裡有人保護,觀察了一下局勢,只道不好,「五爺,我去幫他們!」

  曲茂哪裡見過這陣仗,先訥訥地點點頭,等反應過來,驚慌失措,「不、不行!你不能走。你走了,我怎麼辦,我……我又打不過這些殺手……」

  「尤護衛。」這時,章庭道。他和曲茂一樣,臉色已被駭得煞白,但他到底比曲茂冷靜一些,說道:「這裡有巡衛,有……我,這些殺手看樣子是沖著嫌犯來的,還請尤護衛一定幫忙保住嫌犯。」

  尤紹只當一切以大局為重,立刻點頭:「好。」

  巡檢司的巡衛在囚車周圍列陣,形成一道道盾牆,可惜他們並非久曆沙場的兵將,這道盾牆並不堅實,饒是有尤紹的加入,很快被殺手的利刃破開。

  這些殺手似乎深知此地不宜久留,他們分出一小部分人去突襲曲茂與章庭,分散巡檢司的兵力,餘下的人專攻囚車車頭。尤紹看出他們的目的,巡檢司的人牆再不堅實,人數到底放在那裡,殺手要徹底刺穿,到底需要些時候,不如奪了車頭的馬,讓囚車跑起來,這樣他們有足夠的空隙對嫌犯下殺手。

  殺手招招致命,不多時,已在車頭撕出一道口子,尤紹要攔卻來不及,眼見著一名殺手在同伴的掩護下躍上馬背,正是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奔馬之聲。

  尤紹驀地轉頭望去,漫天雪粒子裡,數十人策著駿馬狂奔而來,身上的玄鷹袍在這暗白世界裡格外醒目,明明隔得很遠,尤紹似乎瞧見了他們衣擺上的雄鷹暗紋,在玄鷹司最鼎盛之時,雄鷹的怒視足以令任何一個人望之畏然。

  祁銘目力好,最擅觀察,遙遙瞧見一名殺手已攀上囚車的馬背,高聲道:「衛掌使!」

  衛玦點頭,在馬背上張弓搭箭,隔著紛紛揚揚的雪,箭矢破風而出,一下子紮入殺手的胸口。

  殺手悶哼一聲,當即摔落馬下。

  巡檢司見玄鷹司到了,氣勢大震,趁著空檔,重新補上車前缺漏,可惜黑衣殺手的動作更快,見形勢突變,立刻更改對策,幾乎不顧防守,以血軀開路,從四面八方直襲囚車。

  青唯帶著朝天亟亟打馬,還沒到近前,手中軟劍揮擲而出,當先纏住一個殺手的脖子,她借著這股力道,騰空躍起,拔出腰間的彎刀,身形快如一道殘影,掠至馬車前,斬斷一條襲向崔弘義的胳膊。與此同時,朝天單手扼住馬前一名殺手的咽喉,逕自將他飛拋出去,撞開襲來再度襲來的一干殺手。

  江辭舟見局勢已得到控制,在曲茂邊上停下馬,提劍順手幫他擋去殺手襲來的一刀,調度道:「衛玦,你帶人去保護嫌犯,章祿之,今日劫殺囚車對何鴻雲太重要,他不可能任這些殺手單獨前來,單連一定在附近,你帶著幾名邏卒去附近找一找。」

  兩人同聲應道:「是。」

  雪愈下愈大,玄鷹司到來,殺手頃刻間落了下風,兼之江辭舟調度有方,崔弘義很快被保護下來,殺手們見劫殺無望,撤退的撤退,撤退不了的,咬破後槽牙的毒自盡。

  今日玄鷹司雖然來得及時,巡檢司還是有少許傷亡,祁銘領著一眾玄鷹衛打掃戰場,青唯來到囚車前,將兜帽掀了,「叔父,是我,您沒事吧?」

  崔弘義歷經一場生死之劫,心中慌亂難平,見是青唯,怔然道:「青唯,怎麼……怎麼是你?」

  他知道她會功夫,沒成想功夫好成了這樣,好在他只是個普通商人,看不出她本事真正高低,只問:「你在這,那芝芸呢?」

  「芝芸在家,這裡太危險,我沒讓她跟來。」青唯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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