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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三


  青唯怔住了。

  她沒有弄混,她只是不知還有這一層因果罷了。正如她千算萬算都想不到,何鴻雲這案子的癥結,到最後竟在崔弘義身上。

  江辭舟問:「當時叔父可是把那些藥材送去了鏢局?」

  「姐夫怎麼知道?」崔芝芸點點頭,「正是鏢局,因為這些藥材似乎是京中商人買的,鏢局收了藥材,還要送來京裡呢。」

  江辭舟心下一沉。

  原來何鴻雲從洗襟台貪墨的銀子,在洗乾淨以後,竟是經崔弘義之手,送到鏢局手上的。

  崔芝芸見江辭舟不吭聲了,不由地問青唯:「阿姐,是不是爹爹他出什麼事了?」

  青唯也不知說什麼好。

  崔弘義攤上的事太大了,她總不能騙芝芸。

  崔芝芸看青唯神情複雜,一下子也急了,眼淚湧上眼眶,她驀地跟青唯跪下:「阿姐,姐夫,求求你們救救爹爹,爹爹他就是個老實人,什麼都不知道,後來做買賣發家,靠的也是誠信。」

  他說著,一咬牙,摘下腰間的香囊,遞給青唯:「我眼下身無長物,這枚香囊是母親臨終前給我的,可以保平安,給人帶來好運,還請阿姐收下,一定、一定幫我救救爹爹。」

  青唯原本不想收,但不收崔芝芸便不能放心。崔弘義待她有恩,加之他眼下是何鴻雲貪墨銀子最重要的證人,她不可能不管他。

  青唯接了香囊,對崔芝芸道:「你安心,我一定會救叔父的。」

  江辭舟吩咐道:「德榮,讓留芳和駐雲送堂姑娘回房歇息。」

  子時已過了大半,但是青唯絲毫沒有睡意,崔芝芸一走,她立刻問:「那批鏢銀為何竟是我叔父發的?」

  江辭舟閉了閉眼:「這個崔弘義,他是魏升的替罪羊。」

  青唯不懂官場那一套,然而「替罪羊」三個字入耳,她驀地明白過來。

  誠如何鴻雲的替罪羊是魏升一樣,魏升也給自己拉了個墊背的。

  青唯急問:「那何鴻雲他——」

  正是這時,朝天忽然進得書齋:「公子,吳校尉底下來人了,說有急事要稟報。」

  話音落,只見一名玄鷹衛緊跟著朝天進屋,「虞侯,屬下是從藥商家裡過來的,何家安插在街口的眼線,今夜換班時,忽然少了一小部分人,吳校尉稱此事不對勁,讓屬下來稟明虞侯。」

  換班調人,這其實是一個微乎其微的變化,但吳曾從前是帶兵的良將,在調度、用兵上非常敏感,可以管中窺豹。

  鄒家沒了以後,何鴻雲能用的人馬少了大半。

  眼下在藥商家附近盯梢的人雖然撤走了一小部分,說明——

  江辭舟語氣一凝:「何鴻雲動了。」

  他回過身,從木架上取過絨氅,逕自推門而出,一看天色,丑時了,曲茂應該已經帶兵出城了。

  「朝天,你去找吳曾,讓他從大營調一半人手回玄鷹司,守好王元敞與扶冬梅娘幾名證人。」

  「祁銘,你立刻回玄鷹司,調衛玦、章祿之及鴞部手下隨我出城,人不必多,都要精銳,一個時辰之內跟我在城南驛站匯合,快,何鴻雲要劫囚車!」

  ▼第66章

  「怎麼還不來啊?」

  子時末,曲茂坐在城南的官驛外,吃下第三杯濃茶,「說好了丑時正刻,你瞧瞧,眼下都什麼時辰了?改日子的是他,眼下晚到的又是他。」

  曲茂氣不打一處來,從來都是旁人等他曲五爺,哪有曲五爺等別人的?

  一旁的尤紹道:「五爺,丑時還沒到呢,小章大人應該快來了。」

  史涼也道:「是,小的跟小章大人辦過幾回差,大人他向來守時,等閒不會遲的。」

  正說著,不遠處傳來馬蹄聲,曲茂打眼望去,章庭果然到了。

  夜色很暗,曲茂身後的巡衛高舉火把,來人除了章庭,還有兩個大理寺的辦事大員。

  提早一日出城接人,是因為除了崔弘義,他們還要到近郊的驛館接另一名犯人,章庭只道是左右出城了,乾脆多走三十里,把崔弘義一併接了。

  章庭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,掃曲茂一眼,並不理會他,問旁邊跟著的史涼:「兵點好了嗎?」

  「回小章大人,已點好了。」

  章庭點點頭,高聲對一眾巡衛道:「諸位,我等今日要接的嫌犯一共兩名,分別來自陵川與岳州,嶽州的這個,與洗襟台重犯有牽扯,待會兒你們比對嫌犯畫像與指印,必須瞧仔細了。」

  一眾巡衛稱是,章庭於是吩咐:「起行吧。」很快翻身上馬。

  冬夜很黑,從城南官驛走到第一個驛站,要一個來時辰。

  曲茂沒吃過苦,平常出行都是乘馬車,眼下掐著時辰趕路,一眾人幾乎是跑馬前行,他在馬背上顛久了,發覺原來騎馬是樁苦差事,走到半程,夜空還飄起雪來,雪很細,幾粒落入他後襟,激得他哆嗦。

  都這麼辛苦了,到了地方,還不能閑著。

  押送嫌犯的囚車已經等在驛館外了,章庭立刻帶著辦事大員交接審查,又吩咐巡檢司比對指印,章程十分繁瑣。

  好在有史涼這個老巡衛在,這些都不用曲茂操心。

  曲茂下了馬,連連叫苦,說:「曲爺爺我這輩子都不想騎馬了。」

  尤紹連忙解下腰間的羊皮囊子,遞給曲茂:「五爺,您吃點水。」

  曲茂「哎」一聲,扶著腰在驛館外坐下,吃了幾口水,抬頭看天。天烏漆嘛黑的,雪粒子像是從一個偌大的黑洞裡灑下,曲茂一想到眼下寅時才過半,往常這個時候,他不是在睡大覺,就是在春帳裡登人間極樂,覺得後悔極了,閑著沒事,做什麼官呢?這會兒又累又困,骨頭都快散架了。

  曲茂叫來尤紹:「我吃不消了,你去跟章蘭若說,讓大夥兒歇一會兒。」

  尤紹是曲茂的貼身護衛,章庭見他來請示,便知道這是誰的主意。

  他的目光落在曲茂身上,見他一副沒骨頭的樣子,十分不齒,別過臉問史涼:「指印比對好了嗎?」

  「回小章大人,比對好了。」

  章庭甩袖往回走,「比對好就上馬。既然想要享樂,何必出來帶兵,跑個十幾裡路就要歇著,不如趁早回家去!」

  他這話明眼人一聽就知道在罵誰,曲茂登時惱火,站起身,將水囊子扔回給尤紹,「怎麼著?你五爺大半夜送你出城,還給你臉了,你以為——」

  話未說完,尤紹就勸道:「五爺,算了,這是您頭一份差事,要是辦砸了,仔細老爺責罰。」

  史涼也道:「校尉大人,小章大人急著趕路,是為了能早點回,這雪一看就沒個消歇的意思,要是路上慢了,回程的時候雪大了,在外頭耗一日,人都得凍壞。」

  這話曲茂雖然聽進去了,但他並不能消氣,他還不明白了,歇一會兒怎麼了,能耽誤多久?他看章庭一眼,翻身上馬,心道罷了,先忍他一時,尤紹不是找了幾個地痞流氓麼,待會兒有他好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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