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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

  惜霜聽了高子瑜的話,抽噎著道:「少爺說什麼我腹中的孩子,難道這孩子就不是少爺的麼?他若有恙,少爺就一點不心疼麼?再說表姑娘是主子,妾身一個下人,哪敢冤枉了她,早上大夫為妾身診過脈,原話是妾身昨晚吃壞了身子。妾身昨日胃口不適,一整日,只吃了一碗羹湯,若不是那碗羹湯出了問題,還能是什麼!」

  她說到這裡,聲音又緩下來,抬起手絹拭了拭淚:「且眼下是妾身在吵麼?是妾身在胡攪蠻纏麼?妾身不過是問了表姑娘幾句,表姑娘便說這家容不下她,收拾了行囊要走。」

  惜霜看向羅氏,倏地跪下,淚水漣漣:「大娘子,你得為妾身做主啊,妾身追到這前堂來,都是為了攔下表姑娘,少爺剛回來,不知情,還當是妾身在逼著表姑娘走!」

  羅氏聽了惜霜的話,只道是事實如此。

  這事的確是芝芸先鬧起來的,眼下不肯息事寧人的也是芝芸。

  自然羅氏也知道惜霜未必安了多少好心,途中因為爭執,也說氣話,甚至鬧過自盡,到底家醜不可外揚。

  羅氏對崔芝芸道:「芝芸,算了,她一個下人,又有了身子,你何必與她斤斤計較。」

  崔芝芸看著羅氏,目中盡是失望,「姨母也覺得我是在跟她計較?」

  惜霜抹著眼淚,「且眼下二少爺已與兵部的千金定了親,表姑娘這麼三天兩頭地鬧著離家出走,等真正的少夫人過了門,家宅豈有——」

  她話未說完,倏地一聲尖叫,青唯幾步上前,捉住她手腕,將她往一旁的倚凳上一帶,讓她幾乎是跌坐在凳子上。

  青唯將她的手腕牢牢按在案幾上,俯下身:「羹湯傷了你肚子是嗎?」

  不待惜霜回答,青唯高聲道:「高子瑜!找大夫來給她診脈!一個不行找十個,十個不行,把上京城中所有大夫都找來!只要一個能診出毛病,我立刻讓芝芸給她賠不是!」

  她盯著惜霜:「要是你肚子沒毛病,你現在跪下跟芝芸道歉,你敢嗎!」

  「你不敢。」青唯道,「因為這孩子是你在高府安身立命的根本,你不敢讓他有任何閃失。那碗羹湯有無異樣,你拿它做了多少文章,又或者給為你看診的大夫塞沒塞銀子,你心裡最清楚!你知道我妹妹早生了離家的心思,想拿這孩子做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,我也奉勸你一句,多行不義必自斃!你府上的人緊著你肚子裡的孩子,由著你折騰,但對不住,我妹妹不是高府的人,不伺候了!」

  當初青唯住在高府,便治過惜霜一回,惜霜一直怵她。眼下看她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,臉色一下慘白,淚珠斷線似滑落而下,悽楚地喚了聲:「二少爺……」

  青唯見她這副模樣,只覺厭惡,鬆開她的手,看向崔芝芸:「愣著做什麼,還想留在這,跟這樣的人周旋麼?」

  崔芝芸含淚點了點頭,追著青唯,逕自往府外走去。

  快到府門口,她頓住步子,喚了聲:「阿姐,等等。」

  崔芝芸垂著眼,快步回到廊下,攤開手裡的行囊,也不知是對羅氏說,還是對高子瑜說,「當初上京,一路坎坷,身上幾無長物,來到高府後,承蒙姨母與表哥照顧,這行囊裡,多半是二位所贈。眼下芝芸已想明白了,既然要走,就該走得乾淨,二位所贈,芝芸盡數歸還,收留之恩,還待來日再報。」

  她從行囊裡揀了一枚香囊,這枚香囊是崔弘義給她的,其餘物件一概沒動,隨後起身,緊握著香囊,垂淚朝高子瑜與羅氏福了福身,回到青唯身邊,低聲說:「阿姐,走吧。」

  高子瑜聽崔芝芸語氣決然,心一下慌了。他匆匆步至府門口,抬手攔在崔芝芸面前:「芝芸,你要去哪兒?你、你總不能跟著她去江家!」

  當初要嫁去江府的本該是崔芝芸,青唯是替嫁,這事無論是江逐年還是江辭舟,都心知肚明。眼下芝芸在高府待不下去,又要跟著青唯去江府,那江家父子豈肯情願?這叫什麼話!

  崔芝芸聽明白高子瑜話中深意,含淚憤然看著他:「天大地大,難道還沒有我的去處麼?我便是寄住去尼姑庵,也好過呆在你府上!」

  「你——」住去尼姑庵,難不成要剃頭成姑子?高子瑜覺得自己心裡是真有崔芝芸,也是真地為她著想,他拂袖道,「不行,你哪兒也不能去,你若在高府住不慣,我為你另找住處,總之……」

  高子瑜話未說完,街口忽然傳來粼粼車馬聲。

  他抬目望去,只見德榮驅著一輛馬車往這裡趕來,後頭跟著的幾匹駿馬上,居然是祁銘幾人。

  到了近前,德榮下了馬車,朝青唯行禮,「少夫人,公子聽聞表姑娘在高府受了委屈,少夫人要帶她回家,特地讓小的與祁大人來接。」

  祁銘道:「是,屬下幾人今日休沐,聽聞表姑娘要回府,不知可有行裝,屬下可代為搬送。」

  青唯道:「她沒什麼行裝。」帶著崔芝芸下了府前石階,步子一頓,回過頭,看向高子瑜,「高大人,今日一走,來日你我恐怕再無交集了。當初承蒙收留,容我提醒你一句,上京城中的公子少爺裡,家中有三妻四妾的,不止您一戶,有的人外室通房齊全,也不見得鬧出什麼么蛾子,怎麼獨獨您一家這麼雞飛狗跳呢?問題究竟出在哪兒,您追本溯源,一樁一件仔細想清楚了,否則來日您的千金娘子進了門,日子只怕更不安生。」

  說罷這話,青唯將崔芝芸拽上車室,落了簾,「我們走!」

  ▼第60章

  夜深,書齋裡點著一盞燈。

  何鴻雲坐在桌案前,聽單連回話。

  「……已經查清了,小昭王的話不假,玄鷹司此前的確從藥商王家取走一本賬冊,正是扶夏這幾年的保命符。」

  何鴻雲冷笑一聲:「還真有這本賬冊。」

  「是。這賬冊原是由林叩春昧下的,林叩春對扶夏用情至深,死前將賬冊的下落告訴了她。後來洗襟台事發,扶夏帶著賬冊去找王元敞,王元敞將它藏在了自家祠堂裡。如果屬下記得不錯,賬冊上,除了劉閶的署名,還蓋著何家的私印,這是鐵證,一旦小昭王將它遞呈朝廷,囤積藥材的罪名,四公子必然跑不了。屬下不明白,小昭王手上已有了這樣的證據,怎麼都能壓四公子一頭,為何按下不表,還要將線索透露給四公子。」

  「為何將線索透露給我?」何鴻雲的語氣涼涼的,「你适才不也說了,他眼下將證據呈遞朝廷,只能壓我一頭,但他要的不止於此。他是要我伏誅,他是想要我死。」

  「死」之一字出口,何鴻雲的神情無波無瀾,繼續說道:「把線索告訴我,是因為時間過去太久了,他不好查買藥的銀子和洗襟台的關聯,故意賣個破綻給我,等著我親自去抹除證據。他的人正盯著我呢,只要我一有異動,他立刻聞風而至。」

  「照四公子這麼說,我們眼下按兵不動豈不最好?」

  「如何按兵不動?」何鴻雲反問道。

  倘若銀子的由來被查清楚,等著他的只有「伏誅」二字。陽坡校場的一場火燒得旺盛,似乎燒乾淨了他與謝容與之間的所有爭端,但他心裡清楚,風平浪靜只是假像,暗湧已似離弦之箭,只待一聲金鳴,就要振風而發。

  他按兵不動,謝容與也能按兵不動麼?玄鷹司的人恐怕早已奔赴在去往陵川的路上。

  「查,必須查。」何鴻雲道。

  那趟暗鏢由魏升與何忠良所發,運送了整整二十萬兩白銀,便是五年過去,就能確保萬無一失?何鴻雲賭不起,任何一個疏漏被抓住,他都萬劫不復。

  「就從當年的暗鏢查起,只要碰過這趟鏢的人,但凡有活口,你知道當怎麼做。」

  單連拱手稱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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