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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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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辭舟道:「瘟疫案是陳年舊案,一本舊案的賬冊,我原也沒當一回事。前日一翻,才知是不得了,這賬冊明明是林叩春的,可每每銀子出庫,上頭署名的都是劉閶。京裡的人,誰不知道劉閶是念昔你的人,且不止,劉閶的署名旁,還有何家的私印。」 江辭舟說到這裡,語氣沉然:「念昔,你與我說實話,這是怎麼回事?」 何鴻雲垂下眼,沒回答。 江辭舟繼而道:「總不至於當初屯夜交藤的銀子是你出的?我粗略算了一下,要屯那些夜交藤,至少要二十萬兩,這麼一大筆銀子,林叩春這樣的巨賈都難以拿出,念昔你是怎麼弄到的?」 何鴻雲沉默許久,問江辭舟:「那這案子,子陵眼下預備怎麼辦?」 「正是不知道怎麼辦,才來問念昔。」江辭舟道,「念昔的人品,我向來是信得過的,哪怕這案子眼下指向你,我絕不信是你做的。我原想暫且壓下去,待細查過後再說,但是張遠岫回京,從寧州帶回了當年被冤的戶部郎官,上報給了朝廷。瘟疫案眼看是要重審,我正是著急,才壞了規矩,先來問一問念昔你。」 何鴻雲聽了這話,將茶盞放下:「子陵你真是——你待我這樣誠心,教我以後該如何報答才好!」 他倏地起身,負著手,來回踱了幾步,像是下了什麼很大的決心,長歎一聲,「事到如今,子陵我也不瞞你了,我與你說實話!當初囤藥材,的確是我授意林叩春幹的。我那會兒初入仕,年輕氣盛,聽聞寧州鎮上鬧了瘟疫,授意林叩春囤藥,一是因為我想升官,其二,也是想為國為民,做點實事。囤藥的銀子,我掏空家底,湊了大概五萬兩,全部交給了林叩春。我原本想著寧州市面上纏莖夜交藤稀缺,讓林叩春早日收購了,給寧州發去,後來朝廷將這案子交給了戶部的賀郎中,我以為林叩春會跟賀郎中接洽,就沒管這事了。沒想到這個林叩春,掉錢眼子裡了,非但沒把夜交藤給賀郎中,還暗自哄抬物價,高價出售。我事後得知這事,懊悔不已,只覺是自己錯信了人,這才向朝廷請旨,督辦此案,以便亡羊補牢。 「子陵我與你說實話,那時為了將這案子辦好,我成宿睡不好覺,投進去的幾萬兩,我一個銅板兒沒要回來,正是因為於心有愧!我覺得縱然囤藥的是林叩春,縱然是他與鄒家勾結,牟取暴利,但這事的起因在我。這案子藏在我心中,這麼多年了一直是個結,沒成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,眼下竟被翻出來了。翻出來了也好,真相大白,我也能得以解脫。既然如此,子陵,那你這就將你找到的證據上報朝廷吧。」 ▼第59章 江辭舟聽了何鴻雲的話,思量片刻,說道:「念昔當初既然是好意,這事的過錯不在你,朝廷問起來,把事情說清楚不就行了?」 何鴻雲道:「你說得容易,這案子我當年沒說實話,就有隱瞞之過,再者,我拿給林叩春買藥的銀子,是從我私庫裡出的,我那時極其信任林叩春,什麼字據、賬本都沒留,朝廷如果問起銀子是怎麼來的,我作何解釋?」 江辭舟道:「你不必急,左右這事急也急不來。當年瘟疫一發,朝廷讓戶部的賀郎中買藥,他沒買到藥,被寧州的府官一紙訴狀告到御前,眼下這案子重審,旨在為賀郎中平冤,並不在銀子的由來上。這樣,賬本在我手裡,我幫你壓一陣,你趁這些日子,趕緊去找能證明清白的證據。」 何鴻雲感慨萬千:「子陵你是真心為我著想!」 這裡到底是京兆府的地盤,不是說私話的好地方,兩人把事情捋清楚,何鴻雲便與江辭舟辭去,趕著「自證清白」去了。 高子瑜就候在公堂裡,見江辭舟出來,知道他還要過問案情,把他引到自己值房,從鎮紙下取出一份訴狀,遞給江辭舟,「當年那位寧州府官姓常,後來在寧州宿縣做縣令,賀郎中被革職後,不能入流,就成了他的主薄。兩個人說起來都是好官,因為瘟疫案,這兩年他們一起走訪了被這案子波及的百姓與藥商,請求他們原諒,常縣令送來的訴狀裡,後頭也附上了這些百姓的供詞。」 高子瑜見江辭舟看狀子看得認真,又道:「當年朝廷革賀郎中的職,本來就是為了平息民怨,他到底有沒有罪,狀面上其實很清楚。眼下要為賀郎中平冤,不難,只要把案情重新梳理一遍即可,只是下官聽說,虞侯在陽坡校場救下的證人,手裡似乎有新的線索,不知……」 高子瑜話未說完,忽聽外頭有衙役亟亟叩門:「高大人,您家裡似乎出了點事,府上來人,說是——」 一語未盡,門被推開,一名高府廝役幾乎是絆了進來:「二少爺,府上出事了,您快回去看看吧!」 高家近來亂作一團,江辭舟與青唯都有耳聞,府上的廝役這麼闖進值房中,若是尋常倒也罷了,今日恰好有高官在,高子瑜神色難堪,他立著沒動,斥道:「慌慌張張不成體統,什麼大不了的事竟然找來衙門!」 廝役急道:「早上大夫來為小夫人診脈,說她動了胎氣,腹中胎兒有恙,後來也不知怎麼,小夫人就與表姑娘吵了起來,眼下愈吵愈厲害,一個鬧著要上吊自盡,一個收拾了行囊,說要搬去尼姑庵住,大娘子根本攔不住,二少爺您快回去看看吧,要是再驚動了老爺,事情可就了不得了!」 高子瑜一聽這話,臉色也變了。他不好請辭,看向江辭舟,江辭舟擱下訴狀,「既然家中有要緊事,通判還是先回去看看,案子不急,擇日再議也行。」 高子瑜遂點頭,與江辭舟拱了拱手,疾步出了值房。 高子瑜一走,青唯逕自跟了幾步,她直覺此事不小,心中擔心芝芸,回頭與江辭舟道:「我也得去看看。」 江辭舟「嗯」一聲,看她一身廝役打扮,走過來,把她身上素氅褪了,將自己的絨氅裹在她肩頭,「讓德榮把馬卸了給你。」 * 青唯翻身上馬,疾跑了沒幾步,看到街口高府的馬車,縱馬奔過去,鞭子挑開馬車的側簾,斥說:「家裡都鬧成這樣了,還乘什麼馬車?換馬啊!」 說著,也不等高子瑜,亟亟揚鞭,朝高府的方向奔去。 高府果然鬧得厲害,府門口居然沒人守著,青唯還沒下馬,府中就傳來惜霜的哭訴聲: 「自從表姑娘住進府中,妾身何時不忍,何時不讓?妾身母子二人,自知身份低微,一直委曲求全,可我自己委屈便罷了,這事關係到妾身腹中孩兒的安危,叫妾身如何咽得下這口氣?昨晚那晚羹湯,分明是表姑娘端給妾身的,妾身吃過後,就覺得不舒服,早上大夫來看,才知……才知那羹湯有異,許是傷到了胎兒,眼下妾身不過是問問表姑娘加害妾身的原因,要真是妾身哪裡做錯了,妾身日後再忍讓便是,表姑娘卻惡人先告狀……」 「那羹湯是我要端給你的嗎?」這時,崔芝芸道,她聲音哽咽帶著淚意,「這些日子,我哪日不是避著你走?昨晚你離那膳房只有幾步,非說身子不適,讓我幫你取羹湯,我若不是見你身子沉,不好走路,何須理會你!」 羅氏道:「好了,事情還沒鬧清楚,你何必責怪芝芸。那羹湯若是真有異,找廚子來一問便是,你是有身子的人,最忌心緒起伏!」 或許是因為惜霜腹中有子,又或許是惜霜是自幼就跟在羅氏身邊的丫鬟,羅氏並不像從前那般向著崔芝芸。 惜霜道:「大娘子這話說得正是了。日前大娘子領妾身上廟宇,那廟中住持便說,妾身腹中的孩子,是個小福人兒,若仔細養大,必能助少爺平步青雲,仕途亨通。我得知此事,哪一日不在精心照顧這孩子,我平日裡吃的用的,都有由貼身的萍如精心準備的,昨晚那羹湯也不例外,萍如會害我麼?哪只能是旁的動了這羹湯的人。」 青唯立在府外聽了一陣,惜霜說到這裡,她只覺得是沒法忍了,剛要推門,身後高子瑜也到了,他上前一把推開府門,闊步來到堂中,將崔芝芸掩去身後,對惜霜道:「沒有憑據的事,你少在這裡胡攪蠻纏,芝芸人品如何,我最是清楚明白,她不可能害你腹中的孩子!」 羅氏一見高子瑜,愣了:「子瑜,你怎麼回來了?」 高子瑜目色難堪:「你們在家中鬧成這樣,我不回來,難道讓爹回來?」 崔芝芸瞧見高子瑜身後的青唯,黯淡的目色稍稍有了些神采,喚了聲:「阿姐。」 青唯這時才將高府堂中的亂象盡收眼底,地上攤著條白綾,一旁還有踩翻的小杌子,惜霜被好幾個丫鬟摻著立在左首,她有了身子,多日不見,體態豐腴了許多,衣飾也不是從前的丫鬟樣子了,反是崔芝芸提著行囊,形銷骨立,看上去十分憔悴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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