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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

  書齋裡靜了片刻,何鴻雲倚在椅背上,十指相抵,忽地問:「崔青唯的身世,你查明白了嗎?」

  「回四公子的話,屬下無能,僅僅查到崔青唯是今秋八月,城南暗牢的劫匪。至於她的身世,她背後似有大人物,屬下每每查到緊要處,線索便被抹去了。」單連道,「不過屬下已找到昔日尾隨崔青唯上京的袁文光,他能證明崔青唯初到京城,在京兆府公堂上說了謊。只要他作證,崔青唯劫匪的罪名跑不了。」

  單連說到這裡,想到日前何鴻雲拿佘氏試謝容與,「四公子,小昭王不願與兵部聯姻,甚至不肯在佘氏面前認下自己的身份,足以說明崔青唯在他心中是有分量的,既然如此,何不將崔青唯的罪證呈報朝廷,打亂小昭王的陣腳?」

  「不急。」何鴻雲悠悠說道,「我近日聽說,今年夏天,朝廷在各地捕獲的洗襟台嫌犯近來被押送上京了。」

  今年開春,章鶴書提出重建洗襟台,得到嘉甯帝應允。朝廷為防重蹈覆轍,重啟洗襟台卷宗,命欽差奔赴各地,將與案件相關的一應漏網之魚通通抓獲審查。

  「薛長興是當年洗襟台下工匠,崔青唯費這麼大工夫救他,定然也是只漏網之魚。左右這些嫌犯快到京城了,過幾日等他們到了,再把證據拿出來,順道拖幾個墊背的,這樣才能讓謝容與內外交困。」

  *

  崔芝芸在江府住了幾日。少了惜霜攪擾,少了許多閒言碎語,她的心靜了,吃睡也都安康,把氣色養好了許多。

  這日一早,天地間落了雪,雪很細,沾地即化,崔芝芸站在廊下,伸手去接雪,青唯路過,見她竟有這樣的閒情逸致,知道她已緩過來,說道:「芝芸,你跟我來一趟。」

  青唯將芝芸帶到東院的花廳,掩上門,在上首坐下:「我問你幾句話,你老實回答。」

  崔芝芸眼下十分敬重這位阿姐,見她神色肅然,立刻道:「阿姐只管問。」

  「當日你離開高府,究竟是自己情願,還是厭煩惜霜,與高子瑜賭氣?」

  崔芝芸聽了這話,苦笑了一下,說道:「我不比阿姐,感情上到底有些優柔寡斷,阿姐這話若問的是我對表哥還有沒有情意,我一時間恐怕難以回答,但阿姐問我是否還想回到高府,阿姐放心,我早就想走了,眼下既已離開,絕沒有想過回去。」

  青唯頷首。

  她遇事不會拐彎抹角,雖然知道接下來的話有些殘忍,但有的利害,還是得趁早說清楚,拖久了,對誰都不好。

  「既然如此,以後要怎麼辦,你得自己打算好。江家不是你的久留之地,可以收留你一時,不可能任你長居於此。」

  其實當日青唯帶崔芝芸離開高府,是打算為她另尋住處的,最後會帶著她回江家,只因為江辭舟派了德榮來接。

  江府上下待青唯無微不至,青唯感念在心,但她與江辭舟這一對夫妻是真是假,彼此心中都很清楚,有一天她會離開,他……應該也會離開,所以她沒有立場,也沒有資格為他增添這麼一個負擔。

  崔芝芸聽了青唯的話,只當是江家介意替嫁的事,連忙起身回道:「這一點不需阿姐說,我也明白的。阿姐出嫁那日,教過我一句話,我一直銘記在心。阿姐說,未能自立前,擅自依附於人,那人反會成為我的附骨之疽。而今我食髓知味,是再不敢憑靠他人而活了。

  「不瞞阿姐,早在高家跟那佘氏提親前,我就動了回嶽州的念頭。我在心中盤算過,縱然家裡被查封,但爹爹的老鋪子還是在的,我回去學著打理鋪子,再不濟也能養活自己。後來留在高家,只因為聽說爹爹被押解上京了,想著再等一等,等爹爹的案子審結了,指不定能與爹爹一起回呢。」

  青唯聽了這話,一愣:「叔父被押解上京了?」

  如果她記得不錯,崔弘義被疑的罪名縱是與洗襟台有關,一點不重,為何竟會被押解上京審查?

  崔芝芸點了點頭:「我初聞這事,也是不解。阿爹是個老實人,洗襟台坍塌之前,他只是河道碼頭的工長,連大字都不識一個,後來到嶽州做買賣,發了家,那也是因為本分不貪便宜。他這麼一個人,能犯下什麼罪,值得被押上京審問呢?」

  崔原義和崔弘義是兩兄弟,都是陵川生人。崔原義是木匠,後來跟著溫阡各地務工。崔弘義是工長,因為不識字,帶著幾個人,成日蹲在河道碼頭,幫人跑腿卸貨。

  要問崔弘義為什麼會獲罪,說起來實在是冤。

  當年徐途採買的那批次等木料運到陵川時,是崔弘義幫忙從船上卸的。洗襟台坍塌後,朝廷還找崔弘義過問過此事,但他就是跑個腿,卸個貨,別說徐途了,連徐家管事的都不認得,朝廷知他清白,也就放了他。

  而今洗襟台風波再起,欽差趕到岳州,重新緝拿了崔弘義倒也罷了,而今這是審出了什麼,竟要押解來京城。

  青唯問崔芝芸:「你知道叔父為何會被押送上京嗎?」

  崔芝芸搖頭:「不知,我此前托表哥去問過,表哥倒是問到了一些,說爹爹在招供時,招出了一個魏什麼的大人。」

  青唯心中一凝:「魏升?」

  當年的陵川府尹。

  利用木料差價貪墨銀子,就是魏升與何忠良的手筆。

  崔芝芸道:「那大人叫什麼名,我並不知道,我印象中,爹爹並不認得什麼朝廷命官,不知他究竟招了這個魏大人什麼。」

  *

  青唯聽了崔芝芸的話,回到房中,心緒難寧。

  她在崔家好歹寄住了兩年,與崔弘義稱得上熟識。

  崔弘義不過一名普通商人,連字都不識幾個,怎麼會認得魏升這樣的人物?且當年洗襟台坍塌,朝廷就傳崔弘義問過話,怎麼那時平安無事,眼下就被押解上京了呢?

  青唯直覺此事有異,想找江辭舟商量,但江辭舟這幾日都去衙門上值,最早要申末才回來。青唯不願去尋曹昆德,強迫自己耐心,一直等到戌正,遠天暮色漸起,江辭舟連影子都不見。

  青唯步去前院,正要打發人去衙門問問,府門口忽然傳來車馬聲。

  馬車是空的,青唯問躍下前座的德榮:「官人呢?」

  德榮道:「公子今夜被曲家的小五爺拽去東來順吃酒了,特意讓小的回來與少夫人說一聲。」

  青唯愣了一下,折枝居一事後,江辭舟幾乎不怎麼出去吃酒,怎麼今日破例了?

  德榮瞧出她的心思,解釋道:「是這樣,近日曲侯爺為小五爺謀了份差事,小五爺受了,今日是小五爺的鶯遷之喜,又只請了公子一個,公子推不掉,這才去的。」

  青唯道:「好,那過會兒你到了東來順,告訴你家公子,別吃得太醉,多晚我都等他。」

  德榮聽了這話,也愣了一下,想起公子今日去東來順前,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早點去接,不就是擔心少夫人等久了麼。

  東來順麼,又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兒,若少夫人肯親自去接,指不定公子還高興呢。

  德榮看了眼天色,說道:「少夫人若是急著見公子,不如跟小的一併前去,等到了那兒,公子大約已吃好了。」

  青唯想了想,覺得自己等在家中也是消磨耐心,遂點頭道:「也好。」

 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,很快到了東來順。此時天已黑透了,愈發顯得酒樓裡燈火通明,喧囂不絕於耳。

  東來順的掌櫃的對德榮十分熟悉,眼下見他引著青唯前來,面色有些奇怪,似乎想攔,又不怎麼敢攔。

  青唯不曾在意他,逕自到了江辭舟常去的風雅澗,剛要叩門,忽聽裡頭傳來靡靡絲竹之音,間或夾雜著嬌滴滴一聲:「公子,你掐疼奴家了……」

  青唯手上動作一頓,臉色倏地涼下來,幾乎是下意識,並指為掌,「砰」一聲把門震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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