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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七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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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榮聽了這話,誠惶誠恐地拜下:「勞長公主掛念,奴才和朝天都好。」 他知道長公主不止要問這個,頓了頓道:「朝天近來學武成癡,殿下督促他習文,他不願學,但練字還練得規矩,能在書房裡坐足一夜。奴才還跟以往一樣,操持些瑣碎。顧叔幾日前來信了,朝天回的,殿下聽說,還讓人捎了身毛皮氅子過去,劼北酷寒,趕在入冬前,讓顧叔穿上。」 顧叔名喚顧逢音,原本是往來劼北和中州的一名茶商。 十七年前,長渡河一役雖勝,但戰況慘烈,劼北一帶遺留下許多無人撫養的孤兒,顧逢音生性慈悲,不忍見這些孩童流離失所,便從其中挑了二三十,接回中州撫養,這事後來一傳十,十傳百,甚至被朝廷聽聞,一時引為佳話。以至中州一帶民商紛紛效仿,也從劼北收養孩童,大大減輕了朝廷與地方州府的負擔。 朝天和德榮就是當年跟著顧逢音,從劼北到中州的孤兒,他們長大後,被公主府挑去,轉眼已跟了江辭舟近六年。 他們身世淒苦,又是長渡河遺孤,所以這些年,無論是長公主還是江辭舟,都沒把他們當真正的奴僕看待。 正說著,外頭有人來報:「長公主,官家到了。」 昭允殿的殿門本就敞著,話音落,一名身著朱色冕袍,眉眼清秀的男子邁入殿中。 趙疏不等長公主行禮,先行喚了聲:「姑姑。」隨後親自扶起要行禮的德榮,對長公主道:「我聽說德榮到了,過來問問表兄怎麼樣了。」 他是長公主撫養長大的,在她面前從不自稱「朕」。 德榮道:「多謝官家掛懷,殿下一切都好,今日奴才進宮前,殿下讓奴才帶話,說大理寺的孫大人此番雖有點莽撞,卻是難得忠心不二,請官家不要多斥責。」 趙疏在朝中可用的人太少,他知道江辭舟這是在為他考慮,說道:「朕明白,表兄此番辛苦,朝中的事朕會處理,你回去只管讓他放心。」又問,「從巡檢司救回來的證人怎麼樣了?」 「證人傷重,眼下尚未從昏迷中蘇醒,殿下把他交給了玄鷹司的衛玦看顧。」 這事其實趙疏已經知道了,再聽德榮說一遍,他到底要放心些,心道這決定是好,衛玦章祿之雖不服江辭舟這個虞侯,對待差務卻是一等一的認真細緻,把人質交給他們,就不可能出差錯。 眼下江辭舟就是小昭王的秘密洩露,朝中真正知道他身份的畢竟是少數,他不常回宮,也不怎麼打發身邊的人來宮裡,今夜難得德榮到昭允殿,趙疏便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。 出來時居然下起夜雨,曹昆德早早帶著墩子來接,他候在昭允殿外的甬道口,見了趙疏,為他披上厚氅,弓著身,把傘高舉在趙疏頭頂,說道:「官家,秋夜冷,這雨裡帶著寒氣,仔細沾上了。」 趙疏平日裡面對的都是朝中那些心思各異的大臣與堆積如山的奏帖,被壓得透不過氣,今夜難得見到長公主和德榮,他心境疏闊,笑了笑說:「朕的身子沒這麼嬌弱。」 「是,瞧奴婢這嘴,官家龍體安康,便是在雨裡淋上一場,隔日照樣跟初升的朝陽似的,光芒萬丈哩。」曹昆德假作摑嘴,要逗趙疏開懷,見趙疏果然又是一笑,他往後望一眼,說,「官家,适才從昭允殿出來的那位,是江府小爺身邊的廝役吧?」 江逐年與駙馬爺是故交,江家跟長公主原本就走得近,當年江辭舟受傷,跟小昭王一起送來宮中養病,所以德榮出現在昭允殿,這沒什麼。 趙疏「嗯」一聲,「江子陵的髮妻病了,他也受了點傷,怕姑姑擔心,派廝役進宮報平安。你見過他?」 曹昆德笑著說:「見過,上回官家召見江小爺,宮門下鑰了,是奴婢去角門開的鎖,除了這個廝役,奴婢還瞧見一個細眼武衛。」 細眼武衛就是朝天。 深宮的夜裡本來就靜,下了寒雨就更靜了,似乎天地之間只餘下這淅瀝聲,趙疏任曹昆德舉著傘,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說話解悶,快到會甯殿時,他抬眼一望,步子忽然慢下來。 會寧殿外,候著一名身著朱色宮裝,眉眼端莊柔美的女子。 正是當朝皇后,章元嘉。 會甯殿是皇帝的寢殿,趙疏沉默了一下,步去殿門口,任章元嘉跟自己行過禮,問:「你怎麼過來了?」 章元嘉道:「今夜天涼,臣妾煨了驅寒的姜湯,給官家送來。」 趙疏「嗯」一聲:「進來吧。」 會寧殿早已燒起了取暖的小爐子,爐中的碳一點煙子都沒有,將裡頭烘得跟暖閣似的,趙疏一進內殿,便讓墩子為他去了氅衣。內殿寬闊,右側靠窗是一個長塌,塌上擱著龍紋平頭小案,上頭堆放著許多奏疏,這是趙疏去昭允殿前,讓人從禦書房取回的,無數個夜晚,他都臥在這長塌上,獨自看奏疏看到深夜,不知何時倒頭睡去。 內殿最靠裡還有一張四角雕龍的床,上頭垂著明黃的帳幔。 趙疏在榻前坐下,幾乎是習慣性地從手邊拿起奏帖,還沒翻開,見跟著章元嘉的宮婢把姜湯端了進來,才憶起今夜是十五。 每逢初一和十五,皇帝都該到皇后宮中歇息的。 他失期這麼多回,快忘了。 趙疏握著奏帖的手頓了頓,半晌,將奏帖放下。 曹昆德見狀,左右看了一眼,一殿侍婢除了更衣宮女,皆無聲地朝帝后二人拜了拜,退出殿外。 趙疏默坐了一會兒,章元嘉就立在他身前不遠。其實兩人都知道她到會寧殿來,究竟是什麼意思,但誰也沒先張口。 趙疏又看章元嘉一眼,他們一起長大,他很熟悉她的樣子,清淡若菊,端莊柔雅。但有日子不見,她又有些不一樣了,燈色裡,她垂著的雙眸宛若梨花,皮膚非常非常白,遠看如雪,近看似瓷。 趙疏道:「更衣吧。」 這是決定要留下她的意思了。 更衣宮女會意,很快打來水為二人洗漱,隨後熄了兩盞龍燭,退了出去,章元嘉在半昏半明的寢殿內為趙疏更衣,她仍垂著眸,解下他襟口的內扣,她說:「官家,臣妾備了些名貴藥材與一顆夜明珠,明天想托人送出宮去。」 趙疏垂眸看她,他沒怎麼在意,只是順便問:「送去章府為你的祖母祝壽?」 「不是。」章元嘉頓了頓,這才抬眸看趙疏一眼,「江家。」 那頭一陣沉默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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