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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五


  劉閶帶人守在箭樓之前,見青唯落在草垛子上,握著劍柄的掌心瞬間滲出了汗,然而他看到她身旁的江辭舟,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  何鴻雲走前,跟劉閶交代了幾句很重要的話:

  「當初在折枝居,章蘭若試謝容與的法子提醒了我,謝容與這個人,心裡有一個永遠都過不去的坎。這個『坎』,只要用好了,對付謝容與,無論何時都能立於不敗之地。」

  何鴻雲走了,可是劉閶留了下來。

  小何大人這個人,無論旁人怎麼看,對於劉閶來說,他是他的主子,這些年厚待於他,對他有恩,今日成敗在此一舉,他甘願留下為他賣命。

  人質的嗚咽與求救聲從箭樓頂傳來,外頭守著的兵衛卻太多,青唯和江辭舟根本不欲和他們糾纏,卻被他們絆得脫不開身,好在就是這時,衛玦的人馬也到了,有了他們加入,吳曾與祁銘很快帶著玄鷹衛支援江辭舟這裡。

  火蔓延得太快,眼看就要燎著箭樓,青唯,江辭舟,和朝天幾乎同時躍上樓去。

  下一刻,他們卻愣住了。

  何鴻雲就是何鴻雲,不可能留活口給他們。

  箭樓頂上,躺著四具人質的屍身,而适才求救的,不過是兩名扮作人質的祝甯莊巡衛。

  青唯簡直著惱至極,到了這最後一步,還是功虧一簣。

  她抬腳把兩名巡衛踹下箭樓,正要轉身走,腳脖子忽然被人握住。

  「救、救我……」

  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青唯驀地回頭看去,只見一名模樣年輕的人質吃力地睜開眼,他腹部有一計貫穿刀傷,也許因為玄鷹司來得太快,巡衛殺得太急,所以這計刀傷並沒能立刻取走他的性命,讓他支撐到現在。

  江辭舟立刻吩咐:「朝天,背他離開,尋大夫為他看傷。」

  朝天應了,將人質扛在雙肩,先一步下了箭樓。有了剛才的疏忽,青唯和江辭舟又一一檢查過餘下人質,確定他們都沒了聲息,正要離開,就在這時,忽然一股熱浪襲來,原來是烈火已順著木梁捲進樓裡。

  他們上箭樓上得太急了,以至於兩人都沒來得及仔細觀察,那根支撐著箭樓的木梁早已木紋皸裂,顫巍巍地杵在樓底,梁木的最上方,還系了一根繩索,緊緊連著著樓外的木樁。

  劉閶見烈火已捲進樓裡,心道時機到了。

  他不敢想一敗塗地的後果,只覺得如果這樣,還不如犧牲他一個。

  眼前的玄鷹衛太兇悍,吳曾還在殿前司時就是良將,劉閶拼不過他,千鈞一髮之刻,忽然撤了招,不防也不攻,而是迅速掠至箭樓後方,一劍斬斷系著木樁的繩索,與此同時,身後刀芒突進,「噗」一聲,吳曾的刀鋒自劉閶背脊紮入,從胸口貫伸出來。

  早已朽壞的梁木失了支撐,刹那間便斷裂下折,青唯還沒來得及躍出塔樓,便覺得足下地板往下陷去。

  江辭舟卻愣住了。

  巨木墜地,地動山搖,這是他這輩子最深的夢魘。

  他甚至能聽到樓臺快要坍塌前,熟悉的,悲愴的嗡鳴聲。

  這是埋藏在他心中最深的恐懼。

  他的一句「拆吧」,究竟葬送了多少條性命,他在夢裡數也數不清。

  足底往下陷落,火舌狂卷而來,箭樓坍塌只在一刻,江辭舟的眼神卻逐漸渙散,立在原地,動也不能動。

  青唯回過頭來,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江辭舟,神魂刹那寂靜,沒有一絲鮮活氣,但她並不意外,她知道他怎麼了,當日折枝居被拆毀,他是什麼樣的,她都看到了。

  江辭舟心中冰冷一片,他睜著眼,靜待當年洗襟台的煙塵重新席捲他的視野,然而,就在下一刻,那些忽然煙塵不見了,他的眼前覆上了一隻手。

  這只手緊緊遮住他的視野,遮住屋樑上震落的灰,也似乎擋去了坍塌時的嗡鳴聲。

  時間太緊迫了,生死只在一瞬之間,江辭舟幾乎覺到青唯是往他身上撞來,一手覆在他的眼上,一手扣在他的腰間,緊貼著他,把他撞下高臺。

  兩人都在半空中失了重心,江辭舟下意識伸手去撈她。

  可就在這一刻,失去樑柱的箭樓再也支撐不住,轟然坍塌,江辭舟在落地的一瞬,感覺有什麼東西也從高空墜下,狠狠砸落在伏在他上方的青唯身上。江辭舟在黑暗中,聽到她悶哼一聲,緊緊覆在他眼上的手驀地松了,緊接著,似乎有什麼黏膩的東西順著她的臉頰,流淌進他脖頸。

  在青唯鬆開的指縫中,江辭舟看到徹底亮起來的天。

  江辭舟喊:「娘子。」

  沒有人回應。

  他又喚她:「青唯。」

  身上的人安靜地趴著,沒有動。

  江辭舟的喉結上下動了動,他很快翻身坐起,把青唯攬進懷裡。砸下來的是一段木梁,她耳後有傷,正在淌血,可要命的卻不是這血,是後腦濃密發間可觸摸的腫脹。

  江辭舟最後啞聲喚:「小野。」

  溫小野從沒有這麼安靜過,像沒了聲息。

  這些年,江辭舟無數次在夢裡回到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九,每次從夢裡醒來,伴著他的都是劇烈的咳嗽,溺水般的窒息,與之後長達數日的神思渙散,一如此前折枝居拆毀時一樣。

  而這一回,久違的咳嗽與窒息都沒能如期而至,有的只是一只能遮住他雙眼的手。

  可是江辭舟看著青唯,並沒有覺得更好受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的揪心之感,和害怕失去的恐懼。

  他抱著她坐在這裡,像是坐在孤島之上。

  海濤壯闊拍岸,陽光被煙塵掩去,不肯落下,而他懷裡的她,是這無妄海上終於駛來的一葉扁舟。

  他不能失去她。

  ▼第45章

  戌時,宮中點起燈火。榮華長公主從佛堂出來,到了昭允殿,德榮已候在殿外了。

  殿中很冷清,長公主屏退了宮婢,免去德榮的禮,問道:「與兒怎麼樣了?」

  德榮立在下首,應答道:「回長公主的話,殿下從陽坡校場回來,兩日了,幾乎沒怎麼合眼,昨日醫官一走,殿下守了少夫人一夜。」

  長公主目中隱隱浮起憂色:「那姑娘,傷得這麼重?」

  德榮道:「是,醫官看過,說淤血在頭顱裡,沒法藥到病除,只能開些化瘀的藥方,等著淤塊自行化散。也有化不散的,據說有人就這麼躺一輩子。

  「殿下聽後,大約難過,昨天夜裡一句話也沒說,不過醫官也安慰殿下,說少夫人身子底子好,人也年輕,指不定躺幾日就醒了。

  「今早殿下瞧著精神還好,午間還用了點粥食,少夫人的三道藥,都是殿下親自煎,親自喂著吃的,奴婢進宮前,殿下正傳了祁銘到府上,問陽坡校場救回來的人質情況。」

  榮華長公主聽後,眉頭稍稍舒展,她的五官非常漂亮,只是稍稍有一點硬氣,這點硬氣放到女子身上,或許不夠柔美,但是被小昭王承襲,便是恰到好處的俊逸清朗。

  「照你看,與兒這是當真把這姑娘看作自己的結髮妻?」

  德榮低垂著雙眸,「當初殿下娶妻時,只稱是想救崔家,娶回崔氏女,便把她送往大慈恩寺。可是……」德榮遲疑了一下,「長公主也知道,當年洗襟台坍塌,在殿下心中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了,幾年下來,殿下自責自苦,幾乎從沒有開心過。殿下本性內斂,並不常展露心緒,帶上面具後,又學得江小爺半副不羈的性情,有時候說話半假半真,連奴才和朝天也猜不透。不過,就算如此,有些事也是藏不住的,少夫人進府後,殿下比以往開懷了許多,兩人偶爾吵鬧,但意氣難得。奴才不敢說殿下就把少夫人看作結髮妻,但是少夫人,一定是被殿下放在心上的。」

  長公主點點頭:「那這事,溫小野她知道嗎?」

  「應該不知。殿下慣于自苦,當年溫築匠去建洗襟台,說到底還是被殿下請出山的,後來溫築匠的定罪文書上,也有殿下的署名,雖然事出有因,但殿下知道她是溫阡之女,反而不會坦白了。」

  當年洗襟台初建,正逢岳紅英病逝,溫阡回家為髮妻守喪,所以洗襟台最初督工的築匠並非溫阡。直到後來改了圖紙,溫阡才被小昭王請去柏楊山。

  長公主聽了這話,悠悠一歎,這是容與的心結,誠如坍塌的洗襟台一般,單靠勸說,是解不開的。

  長公主於是不再過問這事,問德榮:「你和朝天,近來可好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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