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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

  江辭舟笑了笑:「你怎麼就知道你我的目標不一致?說不定我們是同路人呢?」

  他很快收了笑容,平靜道:「說回瘟疫案,昨晚跟扶冬聊得倉促,如果你沒忘,扶冬最後說,她雖懷疑真正替換木料牟取暴利的人是何家父子,但五年前洗襟台初建,何拾青在京中養病,何鴻雲去了甯州督辦一樁瘟疫案,沒有一個人在陵川。」

  這正是青唯最掛心的。

  曹昆德這個人,面上不顯,但被他盯上的案子,其中必有蹊蹺。小小的一樁瘟疫案,究竟有什麼內情?

  青唯這麼想,就這麼問了,「這樁瘟疫案,與洗襟台有什麼關係嗎?」

  「德榮。」江辭舟喚道。

  德榮會意,提起一旁的桂花茶,給青唯添了一盞,「少夫人,您吃茶,容小的慢慢說。」

  「這瘟疫案說是『案』,其實最開始,是一樁很小的小事……」

  差不多是洗襟台剛修建那會兒,寧州一帶的一個小鎮上鬧了瘟疫。疫症雖厲害,好在症狀非常好分辨,醫書上也有治病的古方記載。

  有了方子,一切就好辦了。只要把病患集中起來,及時隔離,儘早給藥,病情很快就散了。

  「唯一的難點,那藥方子裡有味藥材有點昂貴,寧州一帶沒有,官府也沒屯,叫纏莖夜交藤,於是寧州官府便把這事稟給了朝廷,希望朝廷幫忙籌集藥材。」

  當時正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。

  大周建國,起初羸弱,後來漸漸富強,關鍵在於民富。尤其昭化帝繼位後,還商予民,朝廷除了把控鹽與金銀礦,許多物資買賣都放給了民間,包括茶葉瓷器、木料藥材等等,民富了,征納的稅便足,國庫便充盈了。

  所以朝廷接到甯州的邸報,發現太醫院的庫存並不多,就選派了一個戶部郎官,讓他負責從民間藥商裡以正當銀價購買這種夜交藤,早點給寧州發去。

  這個差事好辦得很,所以誰沒想到正是這個郎官收購夜交藤時,出了事。

  「當時市面上的夜交藤所剩無幾,郎官裡外忙了七八日,才收來十來斤。寧州那邊為了治疫,等不及,只好先出高價跟其他的州府與藥商收。雖然收得慢,價格高,好歹收到了一些。但耽擱了這麼一陣,寧州的瘟疫也擴散了,寧州的府官不忿,心道是郎官堂堂一個戶部辦事大員,身在京城重地,怎麼可能連點藥材都收不到,一怒之下,一封奏疏把他告上朝廷。」

  「瘟疫這事,說小也小,要是鬧大了,那可不得了,朝廷自然要徹查。就在這個時候,何鴻雲請纓了。」

  何鴻雲那年剛入仕不久,領的也是個蔭補閑差,太常寺七品奉禮郎。

  按說他的職銜,與治疫這差事八竿子打不著,但他爹何拾青是當朝中書令,他既然請纓,朝廷自然願給他一個機會。

  ▼第37章

  何鴻雲領了差事,第一個查的就是藥商。

  「此前不是說,寧州府官等不及,以高價收了一些夜交藤麼?」

  寧州緊挨著京城,寧州收的藥材,多半來自附近幾個州府,何鴻雲從藥商查起,拔出蘿蔔帶出泥,發現兜售夜交藤的商販,貨源大都來自京城一家大藥鋪。

  這家藥鋪的東家姓林,叫作林叩春,京城市面上為什麼很難找到纏莖夜交藤?夜交藤的銀價為什麼一夜高漲?正是因為他提前斬斷貨源。

  他早就收到寧州瘟疫的消息,先一步囤藥,打算以高價賣出,以此牟利。

  何鴻雲於是立刻將此事上奏朝廷。

  按照大周律法,所有商家是不得在戰亂、時疫、饑荒、洪流等時期哄抬相關銀價,發國難財的。林叩春這麼做,很顯然觸犯了條例。且當時寧州的瘟疫因為耽擱用藥,已經鬧大了,附近幾個鎮縣都生了疫情,甚至還死了人。

  昭化帝震怒,下令捉拿林叩春。林叩春或許是知道自己死罪難逃,連夜在鋪舍裡放了把火,畏罪自焚。

  「那鋪舍正是林叩春屯夜交藤的地方。他這麼一把火燒下去,燒了自己倒也罷了,要是把夜交藤燒沒了,那才真的不得了。

  「好在何鴻雲一直派人盯著他,火一起,何鴻雲就趕到了,他帶人沖入火中,非但將夜交藤搶了出來,還親自將藥材押送至寧州,與寧州府官一起祛除瘟疫。

  「至於後來麼,朝廷在林叩春的宅院裡搜出兩本賬冊,上頭收購夜交藤的數目與何鴻雲查出來的都對得上。寧州瘟疫之前,一共有五家藥商售賣夜交藤給林叩春,這五家藥商裡,除了一家畏罪自盡,其他四家供認不諱。寧州的疫情本來不重,因為這夜交藤,死了一些人,下頭民怨難平,朝廷為了安撫甯州百姓,只好將最早那個戶部辦事郎官革職查辦。

  「不過何鴻雲倒是因為立功平步青雲,不到半年,就被調任入工部,成了今天的工部水部司郎中。」

  德榮道:「少夫人聽到這裡,是不是覺得這案子毫無漏洞?」

  青唯沒吭聲。

  起初她覺得林叩春能先朝廷一步囤藥,這事不合理。然而轉念一想,林叩春是那麼大一間藥行的東家,一定有自己的門路。瘟疫麼,總是先在民間蜚短流長地鬧起來,而官府辦事嚴謹,真正上報朝廷,總要等確定了以後。

  德榮道:「非但少夫人覺得這案子沒漏洞,案情一結,朝廷上除了恭喜何鴻雲升官,也沒幾個人記得這事了。」

  那年是什麼時候?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。

  朝中的頭等大事可是修築洗襟台,宮裡宮外一雙雙眼睛都盯著陵川呢,至於旁的事務,除了年前的一樁流放案一再被翰林提起,掀了點兒水花,旁的案子但凡是解決了,歸檔了,就跟泥牛入海一樣,再沒人多提一句了。

  直到一年多以後。

  「一年多以後,有人給朝廷寫了信。」

  「什麼信?」青唯問。

  「一封求救信。」德榮道,「信上說,死去的林叩春,只是一隻替罪羊罷了。當初真正決定買斷夜交藤,哄抬藥價的是何鴻雲。是何鴻雲,提前獲悉瘟疫的消息,讓林叩春出面,幫自己做這筆買賣。他後來主動請纓徹查此案,不過是眼見東窗事發,賊喊捉賊罷了。」

  「還有一點非常重要,」德榮一頓,說道,「這揭發何鴻雲的求救信,是……寫給小昭王的。」

  青唯愣了一下:「小昭王?」

  德榮點點頭:「不過小昭王當時並沒有收到這封信。」

  那時已經是昭化十三年的深冬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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