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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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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,洗襟台塌,朝局一下子就亂了。昭化帝身子本來就不好,接到這個消息,心中大慟,夜不成寐。三日後,他御駕前往柏楊山,看到滿目瘡痍人間地獄,更是一病不起。 「先帝是個英明的君主,他知道自己這一病,底下的人看著皇權更迭,必將興風作浪,於是在京中各個驛站暗中增派人手,想著只要言路沒斷,他就還能執政清明。 「也是多虧先帝慧達,這封寫給小昭王的信,才沒有被歹人半路攔截,而是平安送進了宮中。」 只可惜,彼時小昭王傷重,到底沒能看信。這封信被長公主看過後,最終轉呈至先帝的病榻前。 有些話德榮沒提,提來無用。 瘟疫案與洗襟台南轅北轍,誰能猜到它們之間竟有關聯? 然而先帝看過信後,瞬間就了悟了。 其時已是洗襟台坍塌的大半年後,先帝病入膏肓,已似風中秉燭。 君王垂危,下頭儲君卻年輕羸弱,深宮之下永遠埋藏著洶洶權勢,只待狂風一起,濤瀾浪潮便會吞噬卷來。 朝中各黨相爭,尤以幾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分裂成派,先帝唯恐他們扶那位繈褓中的小皇子上位,挾天子以令諸侯,雖然知道了何家的肮髒齷齪,仍是晉何妃為貴妃,在玉牒上把她記為嘉甯帝生母,又親自下令嘉寧帝迎娶章氏女,盼望著集合章何二人之力,將動盪的朝局平復下去。 昭化帝臨終前,把嘉寧帝招來榻前,握著他的手說: 「疏兒,留了這樣一個爛攤子給你,滿盤皆輸,是朕這個做父親的對不起你。」 嘉寧帝當時只有十七歲,他跪在龍榻前,垂淚搖頭:「父親是最好的父親,最好的皇帝,兒臣不能為父皇分憂,是兒臣無能。」 昭化帝看著他,緩緩笑了笑:「你雖是皇帝,可雙肩太單薄了,下頭撐著你的臣子各懷心思,你看似坐主江山,實際不過在一個空中樓閣之上,以後父親不在了,切記要韜光養晦。」 他顫巍巍地從龍枕下取出兩封信,遞給嘉寧帝:「這兩封信,有一封是外頭的人寫給清執的,裡頭列了何家的罪狀。你看過後,便將它們束之高閣,不等時機成熟,不要開啟。」 嘉寧帝將信收好:「兒臣記住了。」 「若是時機到了,」昭化帝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兒子,「你也千萬不要放過。你是朕最寄予厚望的太子,雙肩再薄,也要養出承擔起這山川的力量。你要擅決斷,有魄力,清明仁德,果決無畏,到那時,讓清執幫你。」 「朕還盼著你,還有清執,有朝一日,能夠讓所有被掩埋的真相,都重見天日……」 一代帝王故去,年輕的君主奉天命,登上陛台。 可他高坐于陛台龍椅之上,下頭卻被架得空空如也,身邊甚至沒有可用之人。 他不急也不躁,始終記得昭化帝臨終前的囑託,他像一隻蟄伏的溫煦的獸,在這深宮裡捱過漫漫長日,一直到嘉寧三年,章鶴書上書重建洗襟台,年輕的皇帝伺機而動,下旨複用玄鷹司。 而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,當朝中大員正為了一樁劫獄案焦頭爛額,嘉寧帝忽然一道旨意傳江家公子入宮,將這封當初被先帝扣下的求救信,交給面具之下的小昭王。 * 青唯問:「這封求救信既然揭發的是寧州瘟疫案,為何要寫給小昭王?瘟疫案發生之時,小昭王不是在修築洗襟台嗎?」 「少夫人說的是。」德榮道,「按說這寫信之人被何鴻雲追殺,就是去敲登聞鼓,也比寫信給小昭王強。但是信上有兩條很重要的線索,是朝廷一直沒有查出來的,或者說,查不出來。 「朱紅纏莖夜交藤名貴,少夫人可知道,要買下當時市面上所有的夜交藤,需要多少銀子?」 「多少?」 「五十萬兩。」德榮道,「林叩春雖是巨賈,可一時間拿出五十萬兩,對他而言絕非易事。」 青唯道:「事後賬面上沒查麼?」 「查了,但少夫人莫要忘了,這筆賬是何鴻雲查的,連賬本都是何鴻雲呈交上來的。」德榮道,「第二點,也是最重要的,寫信的人稱,林叩春當時沒有這麼多銀子,何鴻雲其實沒有,而何鴻雲之所以能在短時間拿出五十萬兩白銀,因為他前不久接了一輛來自陵川方向的鏢車,鏢箱裡滿是金銀,正好五十萬兩。」 陵川方向……洗襟台,就在陵川。 「說到這裡,少夫人應該已經能猜到,這個寫信給小昭王的人,究竟是誰了吧?」 青唯道:「扶夏?」 「對,正是扶夏姑娘。」德榮道,「扶夏是祝甯莊五年前的花魁,而這個林叩春,那時正是祝甯莊的常客。扶夏稱,當時疫情剛發,正是她為何鴻雲與林叩春牽線搭橋,才促成了夜交藤的買賣。後來林叩春的死,八成就是被何鴻雲滅口,還有那五家兜售給林叩春夜交藤的藥商,有一家畏罪自盡,也是何鴻雲幹的。 「那家藥商的商鋪原本開在東來順附近,少夫人想必知道,正是後來的折枝居。 「洗襟台坍塌,扶夏因知道內情,擔心被滅口,連夜出逃,她在信上最後稱,她為了保命,暗中留有何鴻雲與林叩春之間的賬本,便是何鴻雲找到她,只要罪證在,暫不敢殺她,還請小昭王儘快救她。」 扶冬和扶夏的名字為什麼會這麼像? 不是巧合,因為扶夏是祝甯莊五年前的花魁,而扶冬是五年後的。 扶冬開的酒館為什麼會在折枝居? 也不是巧合,何鴻雲當初滅口藥商後,為了抹平罪證,買下了折枝居,扶冬上京本來就是為了接近何鴻雲,自然要盤何鴻雲的鋪子,所以她選了五年前,死過人的折枝居。 扶冬扶夏兩條線索終於拼湊完整,青唯道:「也就是說,當初洗襟台初建,何鴻雲得知了瘟疫的消息,希望通過夜交藤發一筆橫財,手上銀子不夠,打起了洗襟台木料的主意。他通過何忠良與魏升,聯繫到販賣木料的徐途,徐途以次充好,將利用差價賺取的銀子湊給何鴻雲,借此攀附上何家?」 江辭舟道:「此前我尚不確定,眼下有了扶冬的證實,極有可能是這樣。」 他沉默了一下,又道,「何鴻雲這個人不簡單,扶冬接近他的緣由,他未必不知道。」 青唯看著他,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 「你說。」 「當初扶夏的信是寫給小昭王的,照理非常機密,小昭王的信的內容,你怎麼會知道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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