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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八


  推官又抬袖子揩汗,「而且看樣子像是死士,能跑的全跑了,留下的一個活口也沒有,後槽牙裡藏了藥,全死了,加之折枝居裡硝煙陣陣,應該是炸了火藥,巡檢司的人也沒法追……」

  在場諸人都長了耳朵,适才聽那一聲巨響,都猜到是火藥了。眼下推官這一句話一出,一眾人等都把目光投向鄒平。

  鄒平素日裡便傲慢沉不住氣,眼下更是沒能穩住,先急了:「看我做什麼?這、這火藥與我沒有任何干係!」

  這話一出,何鴻雲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。

  跟著章庭的士子中,頃刻有人笑出聲來:「怪事,又沒人說是鄒校尉,鄒校尉這麼急著否認做什麼?」

  「是啊,莫不是做賊心虛?适才胡同裡那麼大動靜,你底下的巡衛非說只是進了賊,不讓人進去瞧,眼下是怎麼著?又變成伏殺朝廷命官的大案了?鄒校尉的巡衛究竟是沒長眼,把竊賊錯看成殺手,還是賊喊捉賊呢?」

  這話出,已然是個懷疑鄒平的意思。

  章庭聽後,似乎並沒有往心裡去,而是問江辭舟:「聽聞江虞侯今夜在東來順擺席,可否告知為何又會出現在折枝居呢?」

  江辭舟道:「我是在東來順擺席,席吃到一半,想念扶冬姑娘的酒了,聽聞扶冬姑娘曾是折枝居的掌櫃,在酒館的樹下還埋了一壇酒,跟著過來取酒,遇到了伏殺。」

  章庭又問:「伏殺虞侯的大概有多少人?虞侯近日可有得罪什麼人,或是與什麼人起過衝突?」

  「人數記不清了,待會兒小章大人可以問問我身邊護衛,至於近來得罪了誰麼……」江辭舟思索著,隨後笑了笑,「瞧不慣我的人多了去,我哪能個個都記著,衝突麼,似乎並沒有……」

  「怎麼沒有!」江辭舟話未說完,便被曲茂打斷。

  他與江辭舟酒肉聲色,一向最為投契,直將他引為知己,今夜見江辭舟遭伏殺,他心中不忿,早有猜測,指著鄒平道:「此前小何大人莊上進賊,子陵被那賊人挾持,鄒築遠不顧子陵安危,竟命身邊巡衛放箭!事後他狡辯說他的巡衛乃衛尉寺弩箭庫出身,放箭極有準頭,不會傷了子陵,當時我還信了他,眼下想想,萬一那賊人兇狠,拿子陵擋了箭呢?他的巡衛莫非這般神通廣大,連賊人會否拿賊人擋箭都能預料到?!」

  曲茂越說越憤慨,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沒有錯,「巡檢司本就不該配弩,自從他升了官,帶著巡衛成日裡招搖過市,他這幾個巡衛,誰不知道是從他父親的衙門裡出來的?衛尉寺是幹什麼的?管的就是軍器火藥!既然配了弩,如何不能拿火藥,适才還拼命讓巡檢司攔著胡同不讓人進,我看正是你想至子陵於死地!」

  今夜無論江辭舟還是章庭都宴請了不少人,其中前幾日去過何鴻雲莊上的也不少,曲茂這麼一說,在場諸人都想起來了——

  江辭舟與鄒平近日都是資蔭當官,鄒平是巡檢司校尉,江辭舟卻高居玄鷹司都虞侯,職銜比鄒平高出不少,不患寡而患不均,鄒平的家世還比江辭舟好一些,他氣不過江辭舟的官位比自己高,直覺是江家趨炎附勢,這一點他與不少人都說過。

  再者,當日在何鴻雲的莊宴上,鄒平瞧上了扶冬,還因為扶冬跟江辭舟起過爭執,這事許多人也記得,爭風吃醋麼,原本也沒什麼,然而聯想起今日種種,扶冬赴了江辭舟的宴,還暗自邀他去折枝居,鄒平看不過眼,一不做二不休,便說得過去了。

  鄒平自然知道今夜折枝居的伏殺是何人安排,卻沒想到事態竟發展了成了這樣。他平日為何鴻雲馬首是瞻,而章庭跟何鴻雲最是不對付,眼下小章大人在此,只怕是恨不能捉住他的把柄,曲茂這麼說下去,他都要覺得自己是元兇了。

  伏殺當朝命官,這是個什麼罪名?

  鄒平臉色一下慘白,一雙粗眉成了倒八字,喊冤道:「不是我,當真不是我……」

  已值深夜,在場除了士子就是貴胄子弟,這麼大的案子,不是在這分說三兩句就能辨析分明的,何況既有朝廷命官牽涉在內,這案子究竟要怎麼審,誰來審,章庭雖貴為大理寺少卿,也不敢下定論,為今之計,只有先稟明朝廷。

  他沒說什麼,見前方火勢式微,看向從胡同裡出來的一名捕頭,問道:「火滅了?」

  「回小章大人,快滅乾淨了。」

  捕頭舉著火把,正立在江辭舟附近,何鴻雲借著火光,似才瞧見江辭舟身後的青唯,訝異地張了張口:「這不是弟妹麼?弟妹怎麼會在這裡?」

  他上下打量青唯一眼,再度詫異道:「弟妹怎麼穿著一身夜行衣?」

  青唯的帷帽早在适才打鬥時落了,出來時也沒遮著臉,何況就算她把臉遮了,何鴻雲知道她在這裡,章庭要審案子,他遲早會拆穿她,要是當場被揭穿身份,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,還不如就這麼把臉露著。

  何鴻雲這話一出,章庭的目光立刻落在青唯身上。

  片刻,他又移目看向同樣穿著黑衣的祁銘幾人,認出他們是新近調任的玄鷹衛,寒了聲:「玄鷹衛乃天子近衛,虞侯把他們當自己的護衛用,不妥吧?」

  江辭舟一笑:「是不妥,今日幾個手下休沐,被我招來使喚,多謝小章大人提醒,回頭我寫份請罪帖呈交御前。」

  何鴻雲道:「蘭若未免太嚴苛了,說到底此事全賴我,此前我莊上進賊,子陵險遭劫殺,近日身邊多備幾個護衛,應該的麼,」他說著,一頓,「就是子陵帶著玄鷹衛倒也罷了,怎麼竟讓弟妹也扮作玄鷹衛跟在身邊?若是再遇到了賊人,傷到了弟妹,可怎麼辦才好?」

  青唯一聽這話,心下霎時一凜。

  何鴻雲哪裡是在關心她?他分明是在引著章庭去深思自己扮作玄鷹衛這樁事!

  一旦章庭往這個方向追查,繼而變作尋找何鴻雲莊上的女賊,鄒平這個案子的重點就全變了。

  不愧是小何大人,一招四兩撥千斤,用得出神入化。

  青唯心道不好,她眼下必須找到藉口,合理解釋她今夜扮作玄鷹衛出現在這裡。

  青唯正想著,不由移目看向江辭舟,江辭舟也正回頭望向她。

  兩人目光一對上,一個念頭霎時在心底生起。

  片刻後。

  江辭舟伸手過來,要牽青唯的手:「娘子。」

  青唯垂目不語,把他的手甩開。

  江辭舟又道:「娘子,別鬧了……」

  青唯不看他,「你不是說只是請客吃席麼?眼下這算什麼?吃席吃到帶人去折枝居了?」

  她冷笑一聲:「要不是我偷偷跟來,竟沒發現你背著我偷腥。」

  「娘子你聽我說,確實是席上少了酒,我才跟著扶冬姑娘來折枝居取酒……」

  「你覺得我會信?」青唯轉頭盯著江辭舟,寒聲道,「你前幾日去那個什麼莊子,便瞧上了一個花魁,今夜擺酒也是為她,你以為能瞞住我?」

  江辭舟張了張口,十分詫異,竟像是不解青唯為何知道自己行蹤。

  被自家娘子當著人揭穿,江辭舟十分不快,思來想去,沉聲道:「朝天,是你跟娘子告我的黑狀?」

  朝天目瞪口呆:「少爺,我沒——」

  「虧我此前可憐你沒把稱手的兵器,自掏腰包給你打了把新刀,沒想到你竟是這等吃裡扒外的東西!」他惱怒道,「刀呢?」

  「少爺?」

  「我問你刀呢?!」

  朝天顫巍巍地從腰間解下新刀,遞給江辭舟。

  江辭舟接過,「啪」一聲砸在地上,「利器在庸人之手,扔了也罷!」

  朝天跌退兩步,心幾乎要裂成兩半。

  青唯不甘示弱,「你做錯了事,怪什麼朝天!要不是你收不住心,我何至於找到祁銘,讓他帶我整日跟著你?!」

  「上回你去什麼莊子,說要給我帶『魚來鮮』,『魚來鮮』拿回來,早都餿了,今次來東來順又說要給我帶什麼燒鵝,燒鵝呢!」她四下一看,目光落在德榮适才裝火藥的食盒上,奪過來,一併往地上砸了,毀屍滅跡,「燒鵝呢?!我看你的心早不知飄到哪支花上去了!」

  「上回?」江辭舟見她砸了食盒,火氣也湧上來了,負手來回快走幾步,「你還有臉提上回?上回我不過是去朋友莊上吃個酒,要不是你進宮陰陽怪氣地跟太后告狀,我何至於受父親一通訓斥?!」

  青唯道:「太后與公公護著我,說明我有理,你不知悔改變本加厲,倒還怪起我來了,父親讓你收斂心性潛心上進,你收斂了嗎?!」

  「旁人娶了新婦,只道是新婚如蜜如膠似漆,我看我娶了你,簡直是找罪受!」

  「你以為我嫁過來便很痛快麼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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