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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九


  「你——」江辭舟怒不可遏,一甩袖袍,「罷了,過得了便過,過不了便和——」

  「和離」二字未出口,江辭舟一把被曲茂拽住,打斷道:「和氣生財,和氣生財。」

  他把江辭舟拉到一旁,悄聲道,「這才成親幾日,你就說『和離』,你想成為全上京城的笑柄麼?」又勸說,「不過一個婦人,還能騎到你頭上去?瞧得順眼便過,要是不順眼,晾著她,以後她慢慢就習慣了,你堂堂玄鷹司都虞侯,日後還擔心不能在後宅裡開個花圃麼?」

  江辭舟猶自不憤:「可我就是氣不過,她憑什麼這麼管著我……」

  曲茂又是好一通規勸。

  兩人當街大吵一場,各自立在一邊,互不看對方。

  章庭倒是也聽明白了,原來江辭舟日前去何鴻雲莊上胡鬧,被夫人抓了把柄,爾後他夫人非但在太后面前告了一樁,還因不放心他,扮成護衛出來看他連日吃酒擺宴究竟在做什麼。

  江辭舟讓玄鷹衛保護自己,雖然有假公濟私之嫌,但……祁銘幾人休沐不提,這事歸根究底是家事,他反倒不好插手了。

  ▼第27章

  夜已深,幾人各執一詞,審也審不出個結果,章庭見在場嫌犯除了鄒平都是平頭百姓,對一旁的推官道:「京兆府,你將扶冬及東來順掌櫃幾人帶回府衙,暫時關押,待本官奏明朝廷,再行審問。」

  「是。」

  章庭隨後命趕到的大理寺衙差扣押鄒平,吩咐諸人散了。

  何鴻雲臨走前,看了一眼江辭舟,他似乎還在與自家娘子賭氣,立在巷子口不肯與青唯同上一輛馬車。

  何鴻雲在心中冷笑,他自然知道江辭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但是,今夜安排伏殺本的是他,眼下鄒平被拿,他在這個時候為鄒平強出頭,豈非欲蓋彌彰。

  罷了,左右真真假假,章庭一雙眼瞧著呢。

  小章大人這個人,可不是個好對付的。

  何鴻雲依禮與章庭、江辭舟等人告辭,先一步離開。他一走,在場一干貴胄子弟與文士們也散了。

  流水巷房屋密集,酒舍的火一旦沒滅乾淨,很容易再度引起火患,章庭留下,等潛火隊過來回話,中途見江辭舟似乎消了氣,往自家馬車走去,不由喚道:「虞侯留步。」

  江辭舟回過身來,「小章大人有事?」

  章庭道:「也沒什麼,只是想起适才火藥爆炸,虞侯似乎離酒舍很近,沒傷著吧?」

  江辭舟道:「還好。」

  章庭笑道:「這就好,當年洗襟台坍塌,虞侯受傷不輕,聽聞至今還留有舊疾,我是擔心舊疾犯了。」

  他看著江辭舟,忽道:「榮華長公主近日要回京了,虞侯聽說了麼?」

  榮華長公主正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,當朝小昭王的母親。

  說起來,江家跟天家走得這麼近,並不因為他們和太后是遠親,江逐年與小昭王之父同年科考,駙馬爺投滄浪江前,與江逐年相交莫逆。

  「長公主近年每逢入夏都去大慈恩寺清修,秋來天寒,是該回京了。」江辭舟道。

  章庭道:「是,只是長公主今年回來得比以往幾年早了些,我還道是出了什麼事,想問問虞侯知是不知。」

  江辭舟還沒答,那頭潛火隊徹底將火撲滅,衛隊長過來回稟:「小章大人,火已滅乾淨了,那酒舍燒得不成樣子,需要拆除,可能動靜會有點大。」

  章庭聽了這話,垂目深思,過了會兒,他抬眼重新看向江辭舟,狹長雙目裡泛出歉意,「其實把虞侯留下,章某還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
  「當年修築洗襟台,虞侯跟著溫築匠與小昭王,應該學了不少東西。」他在黑夜裡望了折枝居一眼,「這酒舍麼,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小,眼下要被拆除,就怕壓著周圍房屋,我是個學文斷案的,在這事上沒經驗,且回到大理寺,恐怕還要通宵寫奏帖,是以想拜託虞侯在這裡盯著,以防酒舍拆除時傷著人了。」

  這話出,江辭舟還未說什麼,一旁祁銘與德榮同時皺了眉。

  祁銘只覺這事無論如何都該回絕,正欲開口,江辭舟卻笑了笑,「好。」

  章庭於是也一笑:「那這裡就交給虞侯,章某先告辭了。」

  子時過半,今夜流水巷生了案子,連平時最熱鬧東來順附近都安靜下來,暗夜中,只聞一聲聲清晰的磚瓦掉落聲,間或伴著潛火兵之間的交涉:「在那根梁上栓繩子,對,避開後面的柱子。」

  朝天看到章庭的馬車遠去,立刻道:「公子,您在這裡歇一會兒,屬下過去盯著就行。」

  江辭舟卻搖了搖頭,轉過身,往胡同裡走去。

  青唯今夜跟江辭舟「賭氣」,一直立在巷口不願上馬車,眼下見江辭舟留下,還當他是想做戲做全套,直到他一言不發地路過她身邊,才驚覺他似乎有些不大對勁。

  似乎……與平時的他有些不一樣。

  青唯愣了愣,不由跟了幾步,朝胡同深處望去。

  夜太暗了,人撤了大半,照亮的自然也撤了,整個胡同都浸在漆黑裡,可折枝居那頭卻很亮——潛火隊要拆除酒舍,四周都點起了火把。

  這一團光亮在黑夜裡突兀得像個夢境。

  江辭舟到了折枝居跟前,看到眼前眼前兩層高的,燒得殘破不全的樓架子,張了張口,沒能說出話來。

  其實拆除屋舍,這些潛火兵很有經驗,並不需要有人從旁盯著。

  但是江辭舟的目光似乎被吸附在了酒館上,忍不住走得更近。

  朝天與德榮對視一眼,心道不好,招來祁銘,想要一起架走他,說道:「公子,別看了,我們回吧,這裡不是——」

  正是這時,只見一名潛火兵將繩索牢牢綁在樑柱上,打喊著:「讓開,都讓開——」隨即從酒舍裡跑出來,與其他幾名小兵一起拽住繩索的另一頭說:「跟著我,一起使勁兒!」

  樓館快要坍塌,磚石瓦礫紛紛掉落,周遭地面震顫,一股久違的塵煙伴著嗡鳴聲鋪面襲來,潛火隊的衛隊長撤到江辭舟跟前,急聲道:「虞侯,快往後撤,酒舍要拆了!」

  ——要拆了。

  江辭舟聽到這三個字,腦中「轟」一下就亂了。

  灼燃的火光與塵埃交織,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場滂沱的雨中。

  雨太大了,晨起幾乎看不到太陽,有人撐著傘來到他身邊,急問:

  「拆嗎?」

  「找不到溫阡了,快拿個主意,拆嗎?」

  「定的是今日,不能不拆,拆吧!」

  江辭舟怔怔地注視著前方,抬起手,忍不住喊:

  「別拆……」

  但這裡不是柏楊山,也並非五年前,這裡沒有洗襟台,這裡有的,不過是一個被燒空了的酒館架子,本來就該拆毀的。

  酒館轟然一聲在眼前坍塌。

  朝天與祁銘架著江辭舟疾步後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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