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三六


  往好了想,今日曹昆德幫她,也許助她瞞過了江府上下,可她破綻太多了,只怕是糊弄不住江辭舟。

  她眼下幾乎是確定江辭舟這個人不簡單。

  不說論的,單論今夜朝天闖扶夏館,必然是受江辭舟指使。

  青唯不知江辭舟讓朝天闖扶夏館的目的是什麼,但她能猜到,他將梅娘一干妓子交給何鴻雲,絕不是做個順水人情那麼簡單。

  還有她今夜挾持他,彼時她分神無暇,若不是江辭舟出聲阻止,險些被朝天出手偷襲。她甚至懷疑,他出聲喝止,也許是故意的。

  他若出於好意,她自然領受,她也無意探究他想做什麼。

  青唯這些年都是獨來獨往,一個人飄零久了,其實並不想與任何人牽扯過深。

  青唯思來想去,還是覺得自己莽撞了。

  闖扶夏館是朝天掉以輕心,可她以少夫人的身份擅自去玄鷹司衙署,引起江辭舟疑心,實在是平生經歷得還太少,思慮得也太少了。

  有樁事說來十分奇怪,她雖是溫阡之女,這幾年並未如薛長興那般遭到朝廷追殺。

  當年海捕文書下來,指明要緝捕溫阡所有親眷,可她的名字上,早已被畫了紅圈。

  青唯後來問過旁人,畫上紅圈的意思是這個人已經不在了。

  是朝中有人說,她早已死在了洗襟台下。

  青唯不知這個傳言是出自誰人之口,然而正因為這個人的這句話,她這幾年才得以安穩保命。

  她從前一人獨行,雖然走遍大江南北,遇到最大的危機,不過是去城南暗牢劫獄,薛長興乍然將她帶上了這條路,洗襟台之難,於她卻是兩眼一抹黑,她循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線索往前摸索,甚至不知危機在何方。

  今夜涉足淺探,才隱約察覺前方龍潭虎穴,遠比她想像得兇險太多。

  兇險便兇險吧。

  她在斷崖前立了誓,踏上此行,就不會再回頭。

  青唯想到這裡,用銅簽撥量燭火,取了酒杯,提壺滿上酒,等著江辭舟回來。

  等了沒一會兒,前院響起馬車停駐的聲音,「吱嘎」一聲府門開啟,德榮的聲音傳來:「少爺,哎,少爺,您怎麼又吃這麼多酒?」

  江辭舟醉得糊塗:「小何大人莊子上的——秋露白,釀得好!聽說……出自扶冬姑娘之手,帶著股異香,改日我——帶你們嘗嘗去!」

  「快拿醒酒湯來!」

  夜已很深了,前院一陣騷動,將江逐年也鬧了起來,沒一會兒,就聽見江逐年在外頭責駡:「才成親第三天,就吃酒吃成這個樣子,成什麼體統!你娘子還在屋中等著,你自去與她賠不是!」

  江逐年罵了一會兒,似乎覺得孺子不可教,扔下一句「懶得管了」,回了房中。

  須臾,外間腳步聲漸進,青唯攏了攏衣衫,算準時機,迎出院中:「官人回來了?」

  江辭舟正在吃德榮端來的醒酒湯,一碗飲盡,醉醺醺地看向青唯,忽地笑了:「娘子又添新妝了?」

  青唯只當他在說渾話,問朝天:「官人這是去哪兒了?」

  成親第三日,就在外頭狎妓吃酒,喝得爛醉如泥,雖然事出有因,這事兒怎麼說怎麼沒理,朝天立刻打掩護:「今日少爺公務繁忙,一直忙到晚間,夜裡幾個同僚來找,被灌了幾杯,少爺今日就在衙裡,哪兒也沒去,因為趕著回府,連夜飯都沒吃。」

  青唯笑了笑,「嗯」一聲。

  朝天直覺她笑得十分詭異,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食盒,連忙解釋:「這是少爺回來路上買的夜食,屬下這就去為少爺熱了吃。」

  正要走,被江辭舟一把握住手腕,江辭舟盯著朝天,嘴角噙著一枚笑:「熱什麼?魚來鮮魚來鮮,要緊的就是一個『鮮』,回過灶頭,鮮味盡失,這會兒就吃。」

  「這會兒吃?」朝天一愣。

  魚來鮮的確以鮮味著稱,只是公子怕是最糊塗了,眼下這食盒裡的魚來鮮哪還稱得上鮮美,早被他扔在閣樓小院的牆根下受了一夜秋風,兼之一路騎馬顛簸回來,恐怕已敗壞得不成樣子,色香味盡失還是其次,這大半夜的吃了,必定要鬧肚子。

  江辭舟頷首:「這會兒吃。」

  朝天無奈,正預備將食盒送去江辭舟屋裡,只聽江辭舟又道:「回來。」

  「我說是我吃了嗎?」

  「少爺?」

  江辭舟慢條斯理地道:「今夜吃酒吃飽了,這碗魚來鮮,賞你了。」

  「少爺,可是——」

  江辭舟抬手,拍了拍朝天的肩:「魚來鮮來之不易,你可千萬吃好了,一根魚骨頭都不許剩。」

  駐雲與留芳打好了熱水,讓江辭舟沐浴。江辭舟沐浴從不讓人伺候,等他洗好,醉意已散了許多。他換好衣衫出來,聞到一屋子酒氣,目光落在桌上,「娘子還備了酒。」

  「是。」青唯道,「想著官人喜歡吃酒,今日便出門打了一壺,不成想官人已吃過了。」

  她說著,站起身就要收酒盞。

  「不忙。」江辭舟按住她的手腕,從她手裡拿過酒盞,舉起來聞了聞,笑了,「燒刀子?」

  他坐下來,盯著青唯:「看不出,娘子喜歡烈酒?」

  他這話語氣明顯有異,青唯立刻警惕。

  她不動聲色:「妾身不懂什麼酒,只是見官人喜歡,今日去衙門,還給官人帶了一壺羅浮春。可官人适才回來,又說喜歡什麼秋露白,說那酒帶著股異香,不知是哪家巧手釀的,官人不妨告訴妾身,妾身回頭把燒刀子換了。」

  江辭舟道:「今日娘子送午膳來,我正在議事,沒見著娘子,錯過了,甚是可惜。後來追出來,卻瞧見了府上廝役,以為娘子在宮禁裡迷了路,叫我一通好找。往後娘子要去哪兒,想去哪兒,哪怕只為買個酒,與我說一聲,你我夫妻同心,何必你藏我追?」

  「我在宮裡迷了路,所幸最後找回來了。回來時碰到德榮,說朝天似乎是去哪家酒館給官人取佳餚了,可适才朝天又說,那佳餚是回來路上順帶買的,官人醉酒,莫不是朝天也跟官人一樣醉糊塗了,去了哪兒,買了什麼,在找什麼,都被酒沖散了,通通不記得。還是公公說得好,這酒該戒。」

  江辭舟道:「娘子迷了路,今夜平安回家乃是大幸,眼下雖是太平盛世,並非沒有賊人,看起來越人畜無害的越危險,萬若撞上哪家女賊,娘子這般不設防,只怕要當做好人。以後可當心。」

  他說著,仰頭將杯中燒刀子一飲而盡。

  「酒雖烈,但很可口。」

  他言語裡各中試探,她聽明白了。

  但他借著醉意跟她打啞謎,她也懶得戳破這層窗戶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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