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青雲台 | 上頁 下頁
三五


  傷馬踏過莊門,在莊中四下奔撞,一眾賓客紛紛躲散,何鴻雲著惱至極,只覺這幫護衛簡直一群酒囊飯袋,連匹馬都馴不好。

  他心中雖氣,並不表現出來,待扈從終於制住傷馬,連聲下令:「追!趕緊追!」

  朝天搶至莊子門口,扶起江辭舟,「公子,您沒事吧?您怎麼會——」

  他本想問憑公子的本事,哪怕他不在,怎麼會任那女賊近身。

  可不等他說完,江辭舟抬手打斷了他的話。

  江辭舟朝莊門望去,片刻,伸手撫上自己脖間。

  脖間火辣辣的,八成是留了指印,但他知道,适才青唯用的力道十分巧妙,剛好拿捏在制住他與不傷他之間。

  何鴻雲提袍疾步趕過來:「子陵可有受傷?」

  江辭舟搖了搖頭,他稍稍一頓,隨後一言不發地看向一旁的鄒平。

  明明隔著一張面具,鄒平卻感覺到那目光似乎異常的冷。

  江辭舟從前什麼德行,紈絝子弟一個,鄒平與他半斤八兩,哪有不清楚的。然而此時此刻,鄒平有了種異樣的感受,他說不出這感受究竟是什麼,只覺得自己适才不該衝動放箭。

  此事到底發生在自己莊子上,既然沒傷著人,何鴻雲願作和事佬,他斥了鄒平幾句,轉頭對江辭舟道:「說起來,那女賊急於劫馬出逃,不敢傷人,懷忠雖魯莽,虧得他下令放箭,子陵才及時得以脫身,懷忠,還不與子陵賠罪?」

  說是江辭舟脫身得益于鄒平放箭,那賊人若是窮凶極惡,拿江辭舟去擋箭矢,後果豈堪設想?這道理大夥兒都明白,但何鴻雲要四兩撥千斤大事化小,沒有不賣他情面的。

  鄒平自認理虧,眼下也做低姿態,從託盤上拿了酒,說,「我這些巡衛從前乃衛尉寺□□庫出身,放箭極有準頭,适才見虞侯被劫,我著急救人,下令時沒過腦子,只當他們絕不會傷到虞侯,眼下想想,當真是衝動了,我自罰三杯,還望虞侯莫怪。」

  鄒平言罷,自飲三杯,又親自斟了盞酒,遞給江辭舟。

  江辭舟接過酒,並不飲,反是看了候在何鴻雲身邊的扶冬一眼,笑著說道:「我今夜過來,不為別的,只為一睹美人姿容。适才鄒公子說,我已做了第一個看花人,便不該做第一個摘花人,我想了想,這話有理,但花開在眼前,賞賞總是應該的。今夜我到莊上,下馬車時,隱約聽見扶冬姑娘唱曲,甚是婉轉悠揚。我是個俗人,平生只好風月,奈何今夜紛亂,沒了賞曲的氛圍,改日我另擇地方擺席,不知請不請得動貴莊的扶冬姑娘?」

  這話表面上說給扶冬聽,實際上卻是說給何鴻雲聽的。

  要外借扶冬,何鴻雲原本不願,然而今日江辭舟先是將梅娘一干妓子舍了他,又在他的莊上遭人挾持,他若不立時應了,說不過去,於是痛快道:「這是小事,子陵只管定日子,我差人把扶冬送去便是。」

  一旁扈從過來請示:「四公子,封翠院那邊——」

  何鴻雲點了點頭,此前追捕女賊時,他隱約聽說這女賊是混在梅娘一干妓子中潛入莊子,爾後才闖了扶夏館。

  他本來不以為意,後見這女賊兇悍至斯,才深感不妙。

  扶夏館被闖了不要緊,她來得這麼早,就怕她還發現了莊上其他玄機。

  他必須儘快去後頭看看,倘形勢當真不妙,哪怕是跟父親借來人手,絕不能讓這女賊逃脫!

  何鴻雲見江辭舟吃了鄒平的賠罪酒,正欲請辭離席,手已抬了起來,手腕卻被江辭舟握住了。

  江辭舟道:「念昔不一起吃一杯麼?」

  「實在是莊上出了事,在下不得不先一步……」

  「莊上出了什麼事?」江辭舟不等他說完,「不就是進了賊麼?」

  他笑著道:「念昔家大業大,巍巍赫赫一座莊園,進個賊麼,很正常,看這女賊兩袖空空的樣子,也沒偷著什麼,我一個被挾持的人還想留下吃酒呢,念昔卻不作陪了,不知道的,還當是我敗壞了念昔的興致。」

  「子陵哪裡的話。」

  江辭舟盯著何鴻雲,見他仍是猶豫,忽地道:「适才聽人說那女賊闖了扶夏館,莫不是扶夏姑娘受了傷?念昔急著趕去後頭,可是為這事?這卻不好,我隨念昔一起過去看看?」

  那扶夏館機關重重,豈是能輕易讓人瞧見的?

  何鴻雲不由躑躅,良久,心道一聲罷了,這女賊雖狡詐,在他莊子上任意來去,不怕沒留下線索,改日再找也是一樣。

  在座賓客誰都不是傻子,他的莊子進了賊,響了鳴鏑,已然惹人生疑,如若他這就趕去後院,任人發現他莊中關竅,才是真正因小失大。

  何鴻雲一念及此,笑了笑,端起酒盞:「子陵說的是,不過進個賊罷了,何至於大驚小怪。今夜良宵佳時,你我只當把酒共飲,不醉不歸。」

  *

  青唯把馬丟棄在附近的一個巷弄,徒步回到江府。

  子時將近,城中宵禁已過了,府內靜悄悄的,青唯繞府看了一圈,府後院的高牆上停著一隻隼。青唯抬起胳膊,任隼落在自己右臂,從它腳邊的小竹筒裡取出字條。

  字條上是曹昆德的字跡:「已派人扮作你回到江府。」

  青唯收好字條,放走隼,躍上後院院牆,院中果然停著今早送她去玄鷹司的馬車。

  她出行都帶著帷帽,曹昆德派來的人只要與她身形相似,要瞞過駕車的廝役容易,瞞過駐雲與留芳也不難,但是要瞞過江辭舟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
  八成這人一到府上,很快就尋了個時機離開了。

  青唯不敢掉以輕心,輕手輕腳地潛進自己院中,院子裡黑漆漆一片,駐雲流放的後罩房裡熄了燈,大概早就歇下了,江辭舟還沒回來。

  青唯松了口氣。

  适才疲於奔命,倉惶中,只在衣角撕了塊布條,草草止住傷口的血,顛簸了一路,左臂傷處火辣辣地疼。

  她想檢查自己的傷口,又擔心吵醒後罩房的丫鬟,猶豫了一下,只點了一盞油燈,用銅簽將燈火撥得極其微弱,在院中水缸裡打了一盆水,取了藥粉與繃帶。

  借著燈火,青唯撤下左臂纏繞的布條,朝傷口看去。

  不出所料,她的傷勢不輕,傷口雖不長,足有近一寸深,皮肉翻卷綻開,周遭已經發白。

  青唯用清水清洗了傷口,撬開藥瓶,她本想直接上藥,奈何藥粉氣味太重,若是被人聞見,只怕要生疑。青唯想了想,目光落在腰間的牛皮囊上。當年魚七愛喝燒刀子,逼著她嘗,害的她小小年紀,便知此酒玄妙,這幾年她到處找他,總想著第一眼見到他,合該拿這酒孝敬,於是養成習慣,無論走到哪兒,總要裝上滿滿一囊。

  青唯將手撐在木盆裡,用牙撬開牛皮囊的木塞,咬緊牙關,將酒水淋在傷口上。

  傷處本來就疼,被燒刀子一澆,頓時如針紮蟻噬,簡直像被人活脫脫刮去皮肉。

  等青唯上好藥,拿繃帶把傷口包紮好,身上衣裳已經裡三層外三層,全被汗液浸濕了。

  所幸有了酒氣遮掩,便聞不著藥味了。

  身上髒得很,青唯擔心驚動旁人,不敢燒熱水,取來涼水倒在浴桶裡,用皂角粉將渾身上下清洗乾淨。爾後換上衣衫,坐在妝奩前,看著銅鏡中乾淨的臉,從嫁妝箱子中取出一個胭脂盒,將左眼上的斑紋重新描上。

  這盒胭脂是用一種特殊的赭粉所致,所描斑紋水洗不去,酒澆不去,除非遇到青灰,否則一直存在。

  青唯隨後將帶血的衣物扔了,把屋中的浴桶、木桶一併清洗乾淨,然後找了個空酒壺,將牛皮囊中剩下的燒刀子倒了進去。

  做完這一切,青唯才在屋中靜坐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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