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
四〇七


  人間數度春雨,轉眼十餘年過去,仙盟沒了伴月天,但玉輪集依舊還在,靈氣充沛的斷峰再度成為大爭之地,散修們廝殺不斷,各門派也躍躍欲試,好在奚家、楚家同時派人前來駐守,及時平定此間亂象。

  地煞尊兵解於昆侖一役,楚家如今的家主是判官楚悠,凌芳聖也於七年前將家中事務全權交給奚奉雪,雲遊去了。奚楚兩家嫌隙已解,關係更勝往昔,加上兩位年輕的家主坐鎮,手腕雷霆,玄門竟顯現出一副難得的和諧氣象。

  相比之下,白家卻日漸式微。白舜音自昆侖歸來後,閉門七年不出,之後亦甚少在玄門走動。有人便揣測,說靈音仙子是傷勢太重,加上兄長被人寄生一事對她打擊太大,心灰意冷了。但偶有人撞見白舜音,只見她長髮挽起,一身縞素,似在為誰守孝。後來便有知情人說,靈音仙子的傷早已好了,七年閉戶是在服喪,她與聆夜尊有婚約,聆夜尊亦歿於昆侖後,她從此一身縞素……一生縞素。而白家人,亦一改從前仙氣飄然不問世事之風,在靈音仙子的吩咐下,從此懸壺人間,普渡世人。

  玄門無大事,這十數年間,只有兩個振奮人心的消息,楚家孟婆、奚家淵公子先後步入分神之境。人們說,他們能有此造化,都是因為經歷了昆侖之劫。於是玄門中,試煉之風大盛。與從前不同的是,如今那些試煉之地,常常能見負劍之人。

  妖亂已過去四十年,劍之一道,再度在玄門興盛起來,徽山薑家,隨州章家,諸如此類的劍道門派與世家,重新成為人們趨之若鶩之地。

  但無人敢上青荇山打擾。

  世事幾番輪轉,如今的劍尊,依然是獨居青荇山上的隱世之人。玄門中流傳著許多她的傳說,有說她性情孤僻,只與妖和魔打交道,有說她手段陰狠,為了複生,不惜施展養魂禁術,更多的是贊她的大義,歎她的孤苦,珍視的人都不在了,伶仃一生不知如何渡過。

  其實玄門中人不知道,他們中很多人其實見過她——有一個眼覆白綾的年輕女子,盡斂一身氣息,背著一柄失主的劍,曾到每個門派,每個世家尋人,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寡言的少年,青澀的孩子,眉眼英氣的姑娘,穩重的男子。

  她走遍了人間各處,偶爾,她會在一株草木便停下,妄圖尋找一絲……與他相似的氣息。

  玉輪集的四海坊又營業了,如今的坊主,不是從前那個帶著一張面具的老叟,而是一個長著一雙狐狸眼的書生。只是,這個書生好像是個病秧子,時時咳嗽,氣息越來越弱。

  那是春雨落下的第二天,鬼坊主消失在了四海坊,他似乎只是出門辦事,似乎再也不回來了。

  狸貓妖發了一天的呆,翌日,他就收拾好行囊,上了青荇山,禮貌地問山裡的人是否需要一隻可以看門,可以記賬,可以打掃屋舍的貓。

  青荇山本就妖多於人,縈繞滿山的霧氣自行撩開,把它迎了進來。

  狸貓妖很快在青荇山中安頓下來,他似乎沒有太多悲傷,也許是早就知道有一天會跟自己的主人分開。只有雲過溪的魚兒不勝其煩,白天被一隻灰毛鼠嘲笑騷擾便罷了,夜裡還要聽一隻狸貓吐露心事。

  只是有時,阿織要去人間,狸貓妖會追上去,他手捧一根煙斗,小心翼翼地請示劍尊,能不能帶上他。

  ***

  又幾度春秋,故人不歸,青荇山收到了小松門的邀約。

  這麼多年下來,小松門的長進不大,松根倒是到了淬魂境,松針、松果在築基徘徊不前,他們沒好意思跟人說,睥睨玄門的劍尊,其實是他們的記名長老,所以直到今日門庭寥落,時不時還受人欺負。

  這次邀約,是因為小松門要收新弟子了,這實在是二十年來的第一次,松柏道人誠惶誠恐,唯恐怠慢了這幾個新入門的弟子,更不知道他們資質如何,只好去信給唯一的記名長老,希望她幫忙看看。

  於是青荇山的劍尊負劍而往。

  站在小松山的腳下,阿織抬目望去。

  落山之瀑,繞山之雲,滿山綠意,竟真的與青荇山有些相似。

  松根帶著松針、松果早已迎候在山門,恭謹道:「師父已帶著幾個新弟子等在松木院了,長老這便隨我們過去吧。」

  松木院環院松木,是初夏,松木不調,涼意送爽,阿織能來,松針和松果很高興,他們對她除了世人對劍尊的敬畏,還有當年交情所帶來的親切之感,快到松木院,他們的步子輕快起來,一連聲道:「師父,師弟師妹,阿織長老來了!」

  阿織循聲看去,忽然愣住了。

  院中站著四人,三男一女,似曾相識,沉默的,青澀的,英氣的,穩重的。

  四人不需吩咐,便對著阿織恭敬拜下:「見過長老。」

  東海的放逐木幾十年前就開了花,可直到今日,才算真正結果。

  師兄從不負人,他們四個跟著他,一生舍生碎魂,怎堪讓他們寥落而終。

  阿織沉默許久,忽然喚道:「拂崖。」

  那個眉目英俊,沉默寡言的少年愣了一下,他以為是掌門告訴了長老自己的名,上前一步:「請長老吩咐。」

  阿織伸出手,指間華光一閃,出現一根紅繩。

  紅繩被小松山的風吹著,緩緩飄動。

  阿織說:「……佑你平安。」

  拂涯不知長老為何給自己這樣別樣的見面禮,可是看到這紅繩,他竟有一瞬恍惚,好似冥冥之中,它就該是他的。

  他鄭重收下,神色安靜:「多謝長老。」

  阿織沒有再打擾,這是真正的新的一世,不必再背負使命,不必面臨慘死的終局,今後如何,去看命數與緣分交織,她不該多做干預。

  下山的路上,她折下一截松枝,以靈風托著,把它送去了東海。

  松柏道人追上來,小心翼翼地問:「敢問劍尊,這四個弟子的資質到底……」

  一語未盡,他兀自語峰一轉,長歎一聲:「唉,其實我也不是盼著他們有多大本事,只是希望他們有些能耐,出門在外不受人欺負就行。」

  阿織點了點頭,「嗯」了一聲。

  松柏道人試探著問:「……這意思是,還過得去?」

  阿織道:「很好。」

  松柏道人這下高興起來,劍尊都說好,那必然是不錯了,想必修到個淬魂境不成問題,他們小松山以後總算不會被人欺負了!

  阿織忽然想起一事,問松柏:「還沒請教掌門,您是在哪裡尋到他們四個的?」

  松柏忙道:「請教不敢當。說起來,能撿到他們,其實算是意外。我們小松門,個個修為不濟,後來我想著,境界沒法突破就算了,總不能讓這數十年修為白費,便帶著松針、松果下山,在不干涉命數的前提下,時而幫助一些凡人,算是積累功德了。前陣子,我們路過東邊靠海的一座寺廟,那裡的人都說,這廟的住持瘋了,他要把廟中人都趕出去,乘船去海上尋仙。」

  「劍尊或許不知,凡人的廟宇,時而會收留一些無家可歸的人,若這住持把他們都攆出去,他們該怎麼辦呢?旁人好說歹說,可這住持就是不聽,執意稱自己在附近的荒島上見到了一株仙木,還見到了一個白衣仙人,還說那仙木只是吹來一陣風,便治好了自己瘸了幾十年的腿。後來人們便聽他說的,乘船去海上尋荒島,可是,船隻除了原地打轉,哪裡有什麼荒島,更別提仙木仙人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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