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
四〇六


  她流下淚,急聲說:「師兄,我等你好不好?只要你回來,哪怕輪回轉世,多久我都等,都少輪回我都等!」

  葉夙卻笑了,那笑容裡充滿遺憾。

  「沒時間了,阿織。」

  「本來想多陪你片刻,但是只能到這裡了。」

  他的身形已與月華同色,就要散作清暉,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了。

  這半場續夢,實在太短,終究不能全一個與她相守的心願。

  分離在即,葉夙忽然想,他好像還從未作為自己,告訴過她他的心意。

  從前他會覺得,若是不能相守,有些話說來無用,不說也罷,可是,縱然這一世記憶被封存,只餘零星碎片,當了二十年仙家公子,他的底色竟有一絲被改變,忽然想為自己周全一次。

  「阿織。」葉夙輕聲喚道。

  清暉在消散,月華落進夜色裡。

  「其實,你對我而言,從來不止是師妹。」

  「……我走了,阿織。」

  「即使不會再有輪回,你也一直在我心裡。」

  ***

  耳畔傳來雨聲,阿織倏然睜眼。

  屋中的事物映入眼簾,書案、劍架、幾本殘卷,濕了一大半的竹枕,她真的回到了青荇山。

  她一下坐起身,或許是睡了太久,下地時,腳步還有些虛浮,但阿織顧不上這些,踉蹌地推開竹扉,院中一個人都沒有。

  「阿織?阿織!」

  身後有人連聲喚她。

  阿織回頭一看,是初初,他大概一直守在她身邊,因為擔心雙眼都熬紅了,可她也顧不上他,跌跌撞撞地奔上山,竹林沒有,雲過台沒有,雲過溪、問劍台,她找遍了青荇山的每一個角落,怎麼都找不到師兄的身影和氣息。

  可她不甘心,又往山下找去,直到在山的入口處,看到捧著春祀的泯。

  靈劍早已失主,寂靜無聲。

  阿織雙目驀地失了神,心好像被什麼攫住,她緩緩走過去,拿起春祀:「他……」

  泯垂下眼簾,神情哀默。根本不必回應,阿織已經從這只魔的神情裡看到了答案。

  心上陣陣鈍痛,難以呼吸,喘不過氣,她終於意識到,原來夢中那些,都是真的。

  泯說:「阿織姑娘睡了三年。」

  初初點頭,難得幫泯說一次話:「魔在這裡守了三年,一步都沒離開過。」

  三年?

  夢中恍惚一瞬,原來……已經過去三年了。

  阿織啞聲問:「怎麼不去山中?」

  「當初主上上青荇山,曾叮囑元離大人,不可告訴任何人他的去向。主上離開前,並未解此禁令,我是主上寫入族譜中的……青陽氏的魔,不得主上和青荇山的認可,不能踏入此山。」泯低聲道。

  墨守成規,有時候也許不是刻板,而是無盡的緬懷。

  初初道:「當初是一個姐姐把阿織你送回來的。」

  「她叫司嵐,是青陽氏伯趙一族現任首領。」泯道,「她說,等阿織姑娘醒了,若有疑問,可以去東海尋她。」

  ……

  東海,放逐之島。

  海浪侵蝕亂石灘,魚蝦在浮浪中梭巡,與三年前寂無人煙不同,今日的放逐島有嬉戲聲,幾個穿著古袍,頭戴滕環的孩子在岸邊追逐玩耍。

  忽然,一道凜然的威壓襲來,孩子們都睜大眼,畏懼地望著忽然出現的青衣女子,和她身邊的一妖一魔。

  亂石灘湧出一道水門,司嵐推門而出,對那幾個孩子道:「你們先回去吧。」

  孩子們恭敬地行了個撫心禮:「是,司嵐大人。」遁入水門中不見了。

  司嵐上前,對阿織行以一禮:「阿織姑娘,近來可好?」

  阿織垂眸問道:「能否帶我去看看放逐之木?」

  司嵐微頷首,抬手一引,通往隱匿之間的門便落在了浮浪上。

  長長的通用通往灰色禁地,當中生長了一株形似枯萎的樹,樹上無花無果,只有猙獰如鬼爪一般的枝椏,樹旁還有一座空曠的石台。

  司嵐引了一簇火把這裡照亮:「這株放逐木,青陽氏七百年前就找到了,可是,把它養活,是主上和先任主上的意思,他們早料到魂引的結局,想給青陽氏的功臣留一線生機。二十多年前,族人遷到東海,盡心照料此木,開花時,我們都很高興。」

  「後來……」司嵐仰目看向放逐木,頓了頓,聲音輕了許多,「三年前,主上帶著阿織姑娘回來時,放逐木上已結了果。四隻果,兩朵花。主上大概想以放逐木的花,留存阿織姑娘的碎魂,再渡以愈魂之息吧。」

  阿織沉默許久:「所以,他最後是在這裡……」

  司嵐聽出她語氣中的悲意,勸說道:「阿織姑娘不必過於傷心,主上一生所為,皆不為己,最後卸下重擔,能做這樣的選擇,想必也是他唯一一個屬於自己的心願了。」

  阿織安靜地望著放逐木:「放逐木,放逐島,我記得甘淵有一處閉關禁室,叫放逐崖。放逐二字,對青陽氏,可有什麼特殊含義?」

  司嵐道:「阿織姑娘敏慧,放逐木是這幽冥之木的本命,但將此道命名為放逐,的確是青陽氏刻意為之。因為放逐二字,在青陽氏一族心中,並非懲罰。我們被這千餘年的使命束縛太久,所謂放逐,於我們而言,它是地偏心遠,是天地自由,是難以企及的願望。」

  「好在……」司嵐淡淡笑道,「歷任主上不懈努力,端木氏一族和阿織姑娘捨命犧牲,還有許多玄門同修的付出,至今日,青陽氏已不必再偏居一隅,族人時常會去人間走走,甚至有拜入別的門派的,但他們總會記得家在哪裡,得閒便回來,幫著照料放逐木,管教族中的孩子。」

  這樣嗎?那也該是師兄最想看到的吧。

  此間已無話,阿織頷首與司嵐作別,轉身要離開。

  「阿織姑娘。」司嵐略一思索,喚住她:「有一樁事,想要拜託姑娘。」

  她看了一眼放逐木:「三年前,主上為姑娘引渡愈魂之息的那天,放逐木上所結的其餘花果大概是受到魂息影響,一夜之間全然不見。我想,興許是那些魂休養好了,已重入輪回吧。」

  阿織道:「你是說,風纓、楹、拂涯,和元離?」

  司嵐頷首道:「是,所以我想,阿織姑娘如果得閒,今後能否幫青陽氏一族在人間各處找一找,若是找到了,不必打擾,告知青陽氏他們的下落即可。」

  她說著,歉然道,「此事本該我親自去的,但一來,我修為遠不及阿織姑娘,二來,青陽氏族中還有些事務脫不開身,只能勞煩你了。」

  阿織靜觀司嵐的氣澤,分神已近圓滿。找幾個人罷了,需要多高的修為?她是好意,阿織知道,師父和師兄都不在了,此後漫長的一生,總該有所寄託。

  阿織點了點頭:「多謝。」

  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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