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 |
| 四〇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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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是無邊的黑暗,不知自己身在何方,只得茫然地往前走,直到看見前方似有微光閃爍,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識。 阿織朦朧間睜開眼,這才發現那光原來是從竹窗漏進來的晨光。 竹窗下又一張書案,上面擱著幾卷書,一旁有一台祺的劍架。 這是她在青荇山的屋子。 她這是……回到青荇山了? 意識很沉,好似一片混沌,可身體異常輕盈,阿織很快起身,推開竹扉。 院中立著一人,一襲白衣負劍,是師兄。 可能是今日的晨光太好了吧,師兄的身影立在這光下,就像一道虛影。 他聽到動靜,回過頭來,問:「醒了?」 忽然一下,阿織不知今夕何夕。好像發生了很多事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她看向師兄身後的春祀,隱約覺得師兄應該是來喚她習劍了。 是了,和從前每一天一樣,他們會一起上山,她去竹林,他去近峰處的問劍台。 她跟著他上山,兩人間只隔著幾步的距離,路上本該無話的,他卻驀然頓住步子,問她:「近日在練什麼?」 ……練什麼?不記得了。 阿織試著喚起自己心底的劍意,可惜魂上不知怎麼,滯痛難耐。 然後她想起來,說:「在練滄海,但是不知為何,總練不好。」 葉夙聽了這話,靜靜地看著她,道:「滄海一式,需要分出劍魂,你什麼都不必做,只要把魂養好。」 竹林很快到了,葉夙沒有繼續往前,阿織問:「師兄今日不習劍嗎?」 竹林的清風拂過葉夙的衣袂,他搖了搖頭:「今日陪你。」 阿織愣了一下,聽到師兄這麼說,她忽然有一點莫名的緊張,一點莫名欣喜。她不知自己是怎麼了。 是春來,竹林裡綠意繁盛,微風繚繞,阿織聽了師兄的話,今日沒有勉強用劍,她在林中打坐調息,仔細護養著自己的魂。 時間過得很快,阿織再睜開眼,已是霞光滿天。 她看向葉夙,不知是否是錯覺,霞光下,師兄的身形更淡了。 對上阿織的目光,葉夙問:「好些了嗎?」 阿織道:「什麼好些了?」 「……你的魂。」 阿織細細感受了一下,不知何故,今日的休養有奇效,魂上的滯痛之感已緩解了許多,「好多了。」 他深深地看著她:「這就好。」 下山的路上,霞光已經在收束。阿織望向雲端,心上忽然一陣疼,好像等到霞光消失,月升雲端,就會發生什麼似的。 她忽然急聲喚道:「師兄。」 葉夙回過頭來:「怎麼?」 只一霎,适才的感覺又陷入混沌,她忘了自己為何要喚他,好像……是想讓他多陪一下自己吧。 她不知今日自己為何這樣任性,從前練完劍,她都會回房打坐調息,有時看一看劍譜,師父如果在,有時三人也坐在一起說說話,聽師父傳授劍意,聽他聊人間趣事。 阿織不知當怎麼開口,葉夙卻像知道她的心思,問:「待會兒做什麼?」 阿織四下看去,看到雲過溪,便說:「雲過溪邊的竹籬壞了,我想把它修好。」 說起來,這竹籬還是從前青荇山上那些凡人師兄弟紮的,青荇山這樣好的風水,仙山仙氣仙人,灰鼠和山雀都修成了大妖,可雲過溪裡的遊魚出了生出一點神智,至今沒什麼長進,於是銀氅時不時會在溪邊嘲笑這些遊魚,說它們愚鈍。偶爾把遊魚惹急了,便有幾尾蹦出水來,落在岸邊,想要跟銀氅一決高下。 魚兒離了水,自是活不久,後來青荇山的凡人弟子便好心地在溪邊紮起竹籬。 修好竹籬,仙人只要一抬手即可,但阿織今日不願這麼省事,她和葉夙一起撿了許多竹枝,把它們一圈一圈重新紮起來。 看著溪水兩岸又築起樊籠,雲過溪的游魚怒從中來,繞岸遊了兩圈,賭氣地甩出幾滴水。 阿織忍不住笑了。 她垂眼看向水中倒影,發現她笑,師兄便也笑了,他就站在她身旁,很近。從水中看過去,仿佛依偎在一起。 阿織沒由來地一陣緊張。 這麼多年了,她好像一直這樣,每次和師兄一起,歡喜比任何時候都多一些,可她卻不能完全放鬆,心底多少有一丁點緊張,不比和師父在一起時坦然自在。 阿織一直以為這是怕,因為師兄的劍術、修為,都在她之上,所以她對他存有敬畏。 然而今日,阿織忽然困惑,若是怕,師父修為也高,她為何不怕師父?若是敬畏,她又為何敢與他置氣? 她在這種種過往情愫中找出許多破綻來。 可如果不是怕,又是什麼呢? 阿織轉頭看向葉夙:「師兄,我……」 話到一半,便頓住了。青荇山上明月高懸,葉夙的身影在月下,淡如月華。 阿織以為今日師兄的身形變淡,是因為她眼傷難愈,無論看什麼都是茫茫一片大霧。 既是這樣,她又為何看得清師兄的樣子,看得清水裡的魚兒與漣漪? 不對……她眼傷何時好了?怎麼好的? 常人說,找出夢的破綻,夢醒的時候便快到了。 腦中一團亂麻,現實與夢境交織,阿織在掙扎中說不出話來。 葉夙見她這般,知道這場夢已走到破滅盡頭。 他說:「阿織,我要走了。」 聲音如落水之石,奪回阿織陷在混沌中的意識。 她愕然問:「去哪裡?」 葉夙的神情很淡,目光很遠,他在與她作別:「一個很遠的地方。」 阿織的預感一直很准,每次離別來臨,她都會心慌難耐,可這一次,她沒有心慌,只有一陣又一陣揪心的痛。 她問:「何時回來?」 葉夙搖了搖頭。 從前總是讓她等,因為總是盼著能回來見她。這次便算了,因為他已經沒有歸期了。 「可能……不回來了吧。」 阿織怔住。千言萬語湧在心間說不出口,慌亂之下,她上前拉他的袖口,想要把他留下,可是手指卻穿過他的衣袂,穿過他的身體,什麼都觸碰不到。 原來他甚至不是虛影,只是一縷吹拂進她夢裡的風,帶著一絲殘念。 可阿織不甘,她不想就這樣與他分開,她說過的,只要是他,只要回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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