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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七十二章 續夢半場 東海,放逐之島。 海上的風掀起浮浪,沖刷著一片碎石海灘。這裡方才還有魚蝦嬉戲,忽然,它們像是感覺到什麼,立刻遊走了。 只見碎石間湧出一柱水,泉眼一般,之後越長越大,變成一扇丈高的水門。很快,一個女子匆匆推門而出,像在期盼著什麼,極目朝海上望去。 她穿著一身古袍,背負長矛,額間戴著藤環,正是伯趙氏的司嵐。 領著一族人在此生活了二十餘年,修為增長,歲月沉澱,她已很少這樣焦躁。好在沒等太久,接引之路送來歸客,葉夙出現在一株春藤旁。 司嵐卻沒有立刻迎上去,她看到了葉夙懷裡的阿織。 一身青衣的女子,身上的血污已經清理乾淨了,可她感受不到她的魂,持續了幾日的昆侖山崩終於平息,發生了什麼,司嵐大概猜得到。 她雙光微傷,停在近前,對葉夙的懷中人行了個撫心禮,低聲道:「主上節哀。」 葉夙一直垂著眸,聲音靜得聽不出情緒:「族人可好?」 「都好。」不必去月行淵供奉靈力,不必在冥思堂了卻殘生,再好不過了,司嵐道,「這二十餘年,族人們謹遵主上的吩咐,都在盡心照料放逐木。」 葉夙微點了一下頭:「帶我去看看。」 東海水波又起,但這一次,司嵐是在浮浪上開了一扇水門,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,直通放逐之島的最深處,一個黑暗的、密閉的空間——青陽氏的族人把這裡稱之為「隱匿之間」。 四周都是一片混沌的灰,只有中心處生長著一株樹。 它好像是枯了,因為它沒有葉,只有粗壯的主幹,猙獰如鬼爪一般的枝。然而在枝的尾端,卻零星開著兩朵花,墜著幾隻果,果狀如燈籠,內裡瑩瑩有光。 相傳放逐木是冥界之木,原本是鬼府用來存放那些流亡的、破碎的魂魄。神隱之後,諸界遠離人間,這些異界花木也慢慢凋零,但東海邊界,似乎保有一片混沌地帶,是故青陽氏才能在這裡找到異木。 葉夙看著著墜在枝頭的四隻果,眸底泛起微瀾。 司嵐輕聲道:「二十年前,放逐木開出了第一朵花後,此後數年沒有動靜,族人知道主上心系此樹,想過許多辦法,後來還是祝鴻氏試著用愈魂術澆灌,一夜之間,放逐木才又開了花。」 「大概是七年前吧,放逐木結了第一隻果,因為結果突然,所以我有些倏忽,只覺這果實的氣息有些熟悉。之後,我便日夜守著放逐木,兩年前,它陸續又結了兩隻果,我才發現,每次結果,都會有一縷氣息從人間而來,其中一縷,我最熟悉的,來自……人間山南。」 司嵐也看著放逐木的果,像是在注視著心中最重要的人,「那時我便知道了,即使沒有主上的命令,無論如何,我都要照顧好它。」 葉夙頷首:「辛苦了。」頓了一下,他說,「你走吧,不要告訴族人我今日回來過。」 司嵐意外道:「為何?主上不想去見見族人嗎?」 昆侖的崩塌、濁氣的翻湧,族人都感應到了,雖然隻字不提,但司嵐知道,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盼著主上歸來。 「不了。」葉夙低聲道,「我留不了太久。」 然後他道:「青陽氏一族,背負了太久的使命,一生負重而行,今日,總算得以解脫。告訴族人,從今往後,他們不必避世,不必困在甘淵或者這裡,若是願意,他們可以去外面走一走,看看這個人間,從此盡興而活。」 留不了太久是何意?主上還有別的要去的地方麼?可就算此行匆匆,與族人見一面也耽擱不了什麼。 司嵐聽了葉夙的話,初時只覺困惑,然而當她的目光落在靜無聲息的阿織身上,落在一旁的放逐之木上,她忽然明白了什麼。 心中一下悲澀難耐,阻攔的話幾乎就要說出口。可是,她是青陽氏的人,她清楚主上,還有風纓、拂崖、元離和楹,這一路走來經歷了多少劫難,付出了多少代價。 如果這是主上的決定…… 司嵐閉了閉眼,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強壓在心頭,撫心施以一禮:「司嵐會守在外間,為主上護法。」 隱匿之間只余葉夙一人,他靜立片刻,把阿織輕放在一旁的石臺上,然後他伸手一招,白帝劍出現在身前。神劍劍身有斑駁的痕跡,但仔細看去,那不是劍傷,是藏在溯荒裡的一縷微光。 葉夙看著這縷微光。 其實看到阿織祭劍,他心中已近絕望,好在劍鞘托著她的身體來到他身邊,白帝劍對她依然有隱隱的牽引之力。 葉夙這才發現,溯荒中,最後留存了一縷她的碎魂。 魂本不是凡間之物,不需要東尋四湊,拼接完整,只要餘的一縷,便餘得希望,只是……需要付出一些代價。 葉夙抬手緩緩一引,那縷微光便從白帝劍中析出來,緩緩飄向放逐木枝頭的花。 花瓣於是收攏,包裹住碎魂,放逐木結出第五只果。 葉夙來到放逐樹前,看向枝頭的果,感受著其中無比熟悉的氣息。記憶被往事侵襲,他想到元離,想到風纓,想到拂崖和楹,那些在甘淵的年少時光,他想到青荇山。 其實剛一回來,他就知道自己停留不了太久,落下溯荒印需要付出太大的代價,所以他不敢許諾她什麼。 但他為自己留了餘地,想過一切結束後,總要陪她回青荇山住上一些日子的。 從前族中事物繁忙,師父也常在外奔波,許多時候,山上只有她一個人。這一次雖然待不久,但是若能與她一起,哪怕只有數月,數日,也算是全自己一個心願了。 但他沒想到最後落印的人會是她。 端木氏罪印已消,可她這樣的碎魂,是無法轉生的,且她祭過劍,甚至不如風纓他們四個,她有外物牽引,沒有力氣在放逐之木中休養。 但還好,他大概還有些餘力,能把她帶回來。 榑木枯萎,句芒只餘殘相,春神留給青陽氏的榑木枝也只剩最後一片葉,但是,與神族同源的那一絲血脈始終滋養著他們的魂,魂的底色,便是人間至強的愈魂術。 所以,若是將魂碾碎成藥,加上榑木的最後一片葉,大概能換她蘇醒吧。 葉夙沒有猶豫,他閉上眼,身遭泛起春霧般的氣澤,一滴一滴鮮紅的血從眉心圖騰滲出,墜而不落,被春霧托在半空。 與此同時,白帝劍鞘似感應到什麼,化作春枝,飄向葉夙。 它好似藥引,將春霧與血變作淺青的愈魂之風,源源不斷地渡給阿織。 隱匿之間再現微光,卻並不來自果實中的魂魄,而是羽化之光。 葉夙的身體變得透明,化作潔白的光羽,開始消失。 可是,這一次又與前兩次不同,死亡並非突然降臨的黑暗,他此刻的意識竟是清醒的。 大約是命運終究慈悲吧,允許他多陪了她一時,於是他親耳聽到自己魂碎,魂消,最後華為一縷無著的清風,徘徊於放逐木最後結成的果,流連忘返,捨不得遠去。 東海也起風了,海浪餘波撫慰大地,司嵐站在岸邊,不知怎麼,她忽然伸出手,想要握住這風。 可惜風從指縫間流走,徒留一掌春的余溫。 司嵐久久凝視著自己掌心,然後她抬起頭,望向海浪盡頭,風遠去的地方,閉目拜下。 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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