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 |
| 四〇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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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宿白聽它說著,點了點頭,他一步一步朝九嬰走去,抬起手,就要觸碰到那個契文。 忽然,他手中靈力一變,一個靈錐憑空出現,逕自朝九嬰的豎目刺去,九嬰心知不好,尖嘯一聲,強橫的妖力撞入沈宿白心口,將他震飛。 沈宿白狠狠摔了出去,可那枚靈錐如入無人之境,透過契文紮入九嬰的半幅元神。 即使是半幅元神,也是半神的元神,區區分神修士,是怎麼傷了它的?灼痛貫穿全身,九嬰嘶叫起來:「你、你幹了什麼?!」 沈宿白摔在地上,直到這時,他才看見自己胸前有個血洞,可他不在乎,他笑起來,做了什麼?當然是拿了它最忌諱的東西——獻祭時留下的血息,聆夜堂的,新鮮的。 趕到聆夜堂已經晚了,這麼多人因他而死,這條命留著也沒什麼用。他之所以還活著,之所以假做不敵任憑連澈綁了自己,就是為了來到它身邊。他看過阿織收集血息,知道這東西能對付它。 沈宿白跌跌撞撞地站起身,一下子撲過去,雙手牢牢握住靈錐——這個曾經洄天尊贈給他的信物,想竭力把它紮入最深處。 九嬰曆嘯道:「你找死!!」無數黑須從黑暗中探出,不由分說刺穿沈宿白的身軀。 沈宿白竟不鬆手,與之同時,他周身靈力暴漲,那些在青煙遮掩下的靈寶紛紛現形,威力堪憂的符籙、上古的劍意,破損的神物,最致命的一個一個其貌不揚的瓷罐子,那些鬼坊主花了近一千年收集來的怨念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,它們奪罐而出,順著血息,狠狠攫住九嬰的元神。九嬰一下子劇痛難耐,只想把沈宿白千刀萬剮。可忽然間,它發現自己藏在地底的身軀正被沈宿白帶著往地面探去。 地面上有什麼? 九嬰腦中有一瞬空白,然後它才想到端木憐引了劫雷來同化自己的軀體,而它藏在地底的這一部分雖然已與蛇軀分開,可到底是同源,天劫會一視同仁的。 九嬰終於知道怕了,它猛烈地掙扎起來,驚恐地叫道:「不,不……」 然而黑須穿體,血已流幹,沈宿白不肯放手,終於,無盡澤地動山搖,牛身龍尾拔泥而出,這是九嬰給自己留的後手,可也是唯一未能完成獻祭進階為神的殘軀,所以它在劫雷下沒有生還的可能。 天劫炸響,劫雷忽然轉向,全數灌入無盡澤,沈宿白最後只望見一片刺目的光,然後他神思一空,隨著九嬰的殘軀,和它藏在其中的半幅元神一齊化作灰燼。 元神遭受重傷,軀幹少了一半,九嬰幾乎半死,九條蛇軀同時尖嘯,身上的鱗片兀自脫落,落地成為劫火,連與通天路的融合都停滯一瞬。魂契相連,端木憐也遭到反噬,靈臺上一陣劇痛,一時間竟停了以魂力引雷。 得了這一刻的機會,問心之意早就在春祀劍鋒凝結,葉夙一劍破開九嬰的獸脊,一個巨大的,深黑的洞口出現在眼前,透過這個洞口往下看,能夠看到一刻前被巨大風柱遮擋住的濁氣裂縫。 劫雷不知還餘幾道,溯荒封印已經不起衝擊,發出陣陣哀鳴,葉夙知道,他必須儘快落下第三道封印。 他收了劍,朝九嬰的身軀內走去。 這時,身後忽然傳來阿織的聲音。 「師兄。」 葉夙回過頭去,隔著繚繞的劍氣與風,看向她。 然後他說:「等我。」 阿織聽了這話,有一刹那竟不知今夕何夕。她的預感一直很准,那些不期然的分離來臨,她總會心慌難耐,正如那年葉夙忽然回到青荇山,在雲過台守著她睡去,隔日與她做別,正如那天奚琴送她去放逐崖閉關。 每一次,他都跟她說等,可每一次,她都沒等到他。 落下第三道封印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?師父當年只落了一道便人亡魂隕,師兄呢? 可前方是必須要走的路,他立在風中,與她說的最後的話不是道別。 阿織垂下眼簾。 其實葉夙剛回來時,她曾困擾過他究竟是誰,自己心上的那個人到底是奚琴還是這一切源自對師兄不自知的依戀,但到了此刻,這些好像沒那麼重要了,她這兩世生命中,有所交集的人太少,可值得慶倖的是,從一開始,她就遇到了最重要的。 只要他說等,她就信他。 劫光落下,阿織點了點頭:「好,只要是你,只要回來。」 *** 九嬰的身軀已經被通天路同化了大半,進入到裡面,沒有獸的五臟,甚至沒有血氣,只有一片灰白幻境。 幻境的盡頭有一台屍棺,下方,便是那道慘白的濁氣裂縫。 葉夙逕自來到濁氣之上,指尖凝聚的青色法印已經成形,鳳翼圖騰微亮,兩道鳳凰虛影出現在身後。 這時,身側傳來一個聲音:「青陽氏之主來我家做客,不打招呼就算了,一到就要拆家,不太合禮數吧?」 端木憐出現在屍棺旁。 他的魂比之前更淡了,此前已被劫雷所創,進入九嬰身軀後,他以自己的魂魄為媒引天劫之力,反噬自然極重,加上方才九嬰元神被毀連帶他也受傷,此刻他已是虛弱至極。 葉夙看到端木憐,沒有繼續施法,也沒有掐滅指尖法印,只問:「你家?」 端木憐譏諷著笑道:「我這千年期許都寄託在這九嬰身上,此處不正是我家?倒是青陽氏,所作所為實在讓人感動,把當年神偽善的一兩句諭言當了真,踐行至今,到了眼下,還想著要拯救人族,為蒼生謀福祉呢。」 葉夙聽了這話,搖了搖頭。 他安靜地道:「你錯了,蒼生太遠,人族太大,我之所為,不為這樣的宏願。」 「哦?」像是聽到什麼有意思的論調,端木憐忍不住打量葉夙,一身血污獨闖危境,隻身一人立在這異界裂縫上,還稱自己不為蒼生,「那你這是?」 「為我所珍視的。」葉夙道。 從前為了青陽氏的族人不再受苦,不必進月行淵供奉靈力了卻殘生,後來上了青荇山,心中便有了師父和師妹。蒼生太大了,蒼生是什麼呢?也許在他眼中,它只是甘淵的風,青荇山的草木。 端木憐聽了這話,靜靜地注視著葉夙。 片刻,他道:「可惜,我珍視的早就沒了,不能與你感同身受,今日——只有必須要了卻的願望!」 話音落,他忽然出手,意圖截斷葉夙手中的法印。 他大半力量已被天劫所消耗,魂魄虛弱至極,又無法進入身軀修養,如何阻得了葉夙? 只聽鳳凰一聲驚啼,端木憐的靈訣打在鳳凰銜起的靈幕上,葉夙根本不管他,一心結印,手上木系法陣漸漸變大,古藤一般的枝葉上寫滿符文。 端木憐知道,若是任憑葉夙落下第三道溯荒印,那他這千年籌謀都要付之東流。可眼下實在他強我弱,一時間他竟奈何不了葉夙。眼看九嬰連意識都喪失了,獸軀與通天路的邊界已然模糊,只差一步就要成功,端木憐心裡難得生出一絲焦躁。成敗只在毫釐之間,他不能功虧一簣,想到這裡,端木憐終於做出決定,他掌心引咒,屈指成爪,身側屍棺一下爆開,一具屍身浮空而起。 這正是端木憐的屍身,眉心封著血黑魂契,穿著端木氏少族長的古衣,乾淨如初。 但端木憐對自己的屍身沒有絲毫憐惜之意,他手中咒術忽然一起,那些被他送去引渡天劫的神罰之雷與魂力通通折返回來,落在屍身上——魂魄太虛弱了,早已無力承受承載了天劫之力的神罰之雷,好在他還有一副玄靈境的軀殼。 屍身像是一個臨時的容器,在天劫的侵蝕下寸寸龜裂,但它好歹為端木憐爭取了片刻時間。 端木憐於是將自己畢生的靈力傾瀉來出,連帶著神罰之雷一起,在半空緩緩凝聚出一柄利器。 利器尚未成形,威壓已橫掃這片灰白之境,鋒芒逼迫過來,鳳凰虛影根本攔截不住,葉夙手中法印本已大成,上覆靈雲,下鋪靈壤,但他依舊被端木憐的靈威所影響,抬目看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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