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
四〇二


  這一看,葉夙一愣,端木憐也一愣。

  那柄凝結了端木憐所有力量的利器到了最後,居然聚成了一把劍的形狀。

  不知是因為此生與劍糾纏不清,還是因為今日一切皆因千年前一柄神劍而起,結果竟然如此可笑,但端木憐知道,眼前之劍,必定不是天命所歸,也不是端木氏骨血裡的傳承,因為這把耗盡了他畢生靈力所結成的銳器中,沒有劍氣的威凜,劍意的鋒銳,只有雷霆呼嘯,與當中裹挾的千年恨意。

  端木憐只覺滿心荒唐,但他不敢耽擱,葉夙手中青碧色的法陣同樣靈威驚世,眼看溯荒印就要成形,端木憐引著「雷劍」直撞過去。

  無上威壓席捲而來,鳳凰驚飛,然而這時,葉夙手中法陣忽然一變,那些枝葉密繞的古藤、空中的雲、地上的壤,全都何為一體,竟也是一柄劍形。

  但與端木憐不同,這柄劍劍意充沛。

  原來葉夙适才所結,根本不是溯荒印,他只是借了溯荒印的形,凝聚了一縷問心劍意。但今次問心,又與從前每一次不一樣,他知道這次是最後了,所以他也將畢生的靈力澆入劍意中,加上青陽氏之主最強的木系之風。

  雷為木之陽,風為木之陰,相克難,可當它們力量相當時,卻能彼此溶解消化。

  端木憐看著葉夙迎上來的劍意,知道自己中計了,他從來小心,步步為營,可他從未施展過溯荒印,或許是對這上古禁法不夠瞭解,或許是成敗一瞬的焦躁,靈力結為劍形的刹那失神,讓他最後棋差一招。

  端木憐這才知道,原來葉夙進入九嬰軀體中,並未打算在此落印,他只想拖住他,逼迫他把引渡天劫的神罰之雷收回來,這只九嬰已經瀕死,只要不灌入最後一道天劫之力,它的身軀大概就不能被通天路的風同化。

  「雷劍」與「風劍」相撞,巨大的靈壓在灰白之境中擴散開,九嬰之軀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力量,它仰天嘶哮,發出這漫長一生中最後一聲悲鳴,然後它的身軀徹底融入風柱,跟著這一天一地的濁風徹底崩散。

  「你們看——」

  九嬰的崩消的身軀形成一圈一圈肉眼可見的靈波,覆蓋整個昆侖,而靈波的中心,一紫一青兩道靈力還在進行最後的吞噬,接著,它們在第九道天劫最後一縷劫光中消弭於無形。

  天劫散去,昆侖忽然靜下來。

  眾人避在阿織的劍陣中,雙目幾乎要被适才的劫光灼傷,不知是誰小心翼翼問了句:「結、結束了嗎?」

  沒有人回答他,阿織立在陣心,抬眼望去,目光與浮立高空的葉夙相接。

 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,她終於等到了他。

  不由自主地,她對他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
  葉夙看著她,似回應一般,嘴角也噙起一抹難得的笑意。

  可一切未終,溯荒印在濁氣的衝擊與天劫的澆注下已經有所損毀,他必須立刻落下第三道封印。

  葉夙閉上眼,眉間圖騰再染血色,沖天的靈氣繞身鋪開,指間蔓生出青碧色的咒印,輕聲道:「溯我荒行,渡我荒——」

  一語未盡,誦念聲忽然停滯。

  耳畔傳來風聲。

  可這風並非來自昆侖,它甚至並不源自人間,它帶著九重天獨有的清氣緩緩吹拂,越來越勁。

  「這是……」

  九嬰的身軀消亡後,端木憐落在無盡澤的亂石中,本已心灰意冷,可他忽然嗅出了風的味道,原來……原來九嬰的身軀並非消亡!

  他笑起來,仿佛還有身體似的,先是從胸腔發出一聲悶笑,然後實在忍不住欣喜若狂,笑到彎腰捧腹:「當真是……當真是天助我也,原來要同化九嬰的身軀,根本用不上九道天劫之力,八道足以!原來它消失,不是死了,是因為通天梯已經築成了,我就說,我就說九嬰是最好的材料!」

  仿佛為了印證端木憐的話,下一刻,強橫的吸力直將而下,它順著通天之路,落在濁氣之眼上,那些隱在裂縫下的濁氣有了通天風做助力,狂湧著迎風而上,濁風再度盤旋於昆侖,一瞬間便形成了巨大的風柱。

  這是結合了兩處異界之力的風柱,耗損了大半靈力的葉夙難以抗衡,立刻便被風柱震落清空。

  「不好,那封印——」孟婆急聲道。

  不必她提醒,眾人已經看見了,濁氣被通天風引著,太過強橫,前赴後繼地撲向溯荒印,溯荒印力有不逮,已開始層層斷裂。

  可看見了又如何呢?他們什麼都做不了,葉夙握著春祀,掙扎起身,想要再度落印,端木憐興盛至極,仰頭看向雲端,等著九重天被這濁氣拖入混沌,等著神明和自己一起赴死。

  就在這時,人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
  「溯我荒行,渡我荒日。」

  是阿織。

  葉夙與端木憐同時一怔,側目看去。

  大概是修士們不需要被庇護了,不知何時,那個能阻天劫的守山劍陣已被阿織縮小凝結,變作繞身的劍氣,可她念的卻不是劍訣,而是溯荒印的咒文。

  「雷霆雨露,聽我劍吟。」

  靈雲、靈壤在她周身鋪開,與葉夙春霧一般的氣澤不同,阿織所凝聚的這一方靈氣天地是鋒銳的,就如她這一生所行之道一般。

  葉夙看著阿織,不解她為何會用溯荒印。

  然後他想起來,他的師妹一直這般靈巧,再複雜的咒文法印、劍招劍訣,她總是看一遍就會。

  在夢螺的幻境中,她看過他為她落印,她的意念也曾跟著白帝劍回到二十年前,在月行淵種下封印。

  「天行地若,穢土生木,月覆日行,春澤秋露。」

  阿織學著師兄的字句,誦出咒文,感應著無盡澤上,那道即將衝破牢籠的濁氣裂縫。

  可忽然,她意識到出了差池。

  通天路的風太強,前兩道溯荒印已經被衝破了大半,單憑她自己,即便耗盡所有力量,也不可能徹底將它封禁。

  可是濁氣通天,箭已在弦,若是做不到,如何承擔後果?

  阿織靜了片刻,驀地改口念道:「天生劍意,縱古渡今。」

  不必提葉夙,這次所有人都愣住了,這是……劍招第四式的劍訣?

  「月澤朝露,日覆山行。」

  其實剛落溯荒印時,阿織沒有想太多,只是覺得師兄已經力竭,她還保有餘力,所以她應該試試。

  可是隨著念出咒文,眼前仿佛掠過山川日月,心底的念頭越來越清晰。

  師父問她為何持劍,那時她雖有答案,心卻懵懂,而今萬事皆澄明,她才知道她的心願依舊很小,跟當初一樣——為了保護身邊這寥寥數人。

  如果能讓他們不那麼辛苦,她願意擔負所有的重量,即使……會不堪重負。

  這應該就是師父說的守字。

  師父說,無方守一,可以很強,也可以很弱,全憑心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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