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
四〇〇


  他守在幻境的盡頭,隱隱感受到靈氣波動,知道有人來了,什麼都沒說,便開始揮劍。

  阿織看到這一式便愣住了。

  它和青荇山的守山劍陣很像,只是憑空落陣罷了。她的劍道悟性極高,何況這是她用命維繫過的劍陣,只要師父示範一遍,沒有學不會的。

  問山似乎知道什麼,也只示範了一遍。

  然後他停下來,殘影靜在那裡,不知過了多久,忽道:「小阿織。」

  師父已經很虛弱了,滄溟道裡的殘魂都沒能維持太久,阿織沒想到藏在佩劍裡的一片影還給她留了話。

  她啞聲道:「師父,是我。」

  「人只所謂劍,是最強之封,最利之刃,但為師曾問過你為何持劍,你可記得你的答案?」

  不等阿織回答,問山兀自說道:「那年為師僥倖被青陽氏所救,聽徊指引,去了滄溟道,途遇飛廉之魔。飛廉至強,卻獨守滄溟道深處不出,為師是以於劍道上有所悟,創立第四式。飛廉魔身上所寄之念,應與端木氏有關,是故若要為這第四式找一個傳人,也該當是你。」

  「何況……」問山說著一笑,「你師兄一生自苦,背負已足夠多,便不勞他辛苦了。」

  「端木氏借飛廉身守滄溟,為師終得頓悟,這世間最強之物,刃也好,鋒也罷,最後都不該是為殺戮,而當為一個守字。能守下多少,守下什麼,全憑持劍人一念,它可以很弱,亦可以很強,念無邊,則無方,是為無方守一。」

  問山說到最後,歎了一聲:「總覺得這第四式還有可發掘的餘地,可惜青荇山的日子太短,為師這一生,劍之一道的造詣便止步於此了,餘下的,就交給我們的小阿織了。」

  劍華與天劫碰撞廝殺,發出錚錚鳴音,葉夙看著獨守陣心的阿織,忽然想起那年人間一游,師父問阿織為何學劍。

  彼時阿織沉浸在四叔慘死族人皆亡的傷痛中,說:「青荇山上,手中持劍,心中便有相護之人,只可惜……」

  凡人師兄走了,慕家沒了,她不知道要保護誰了。

  問山卻道:「你眼下依舊有需要保護的人啊。」

  「為師和夙,都需要你保護。」

  當時阿織不信,只說師父師兄的劍術都在她之上。

  可今日此地,無方守一,她當真持劍護在他身前。

  端木憐遠遠地注視著守山劍陣,目光一時複雜難辨。

  維繫劍陣的人劍意至強,讓他想起千年前的端木氏,他似是自語地對阿織說道:「能夠走到這一步,你真是頻頻讓我意外,可惜,又有什麼用呢?」

  言罷,他心口忽然浮現出一道血黑色的契文,仰身倒下,身軀如虛影一般,消失在雷鳴濁風中!

  ***

  看見端木憐忽然消失,眾人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。

  忽然,沉寂已久的九嬰發出一聲驚天的痛嘯,九根盤旋在天地間的風柱蛇軀竟然慢慢靠近,隱隱有融合之勢,人間的濁氣已不夠用,沼澤下方的濁氣之眼也在通天路的催動下,發出陣陣嗡鳴,想要掙脫溯荒印的束縛。

  判官錯愕道:「怎麼回事,通天路的融合提速了?」

  鬼坊主注視著九嬰的蛇軀,神情忽然一變:「難道……難道端木憐适才是利用魂契,進入了九嬰的蛇軀中,鳳鳴琴沒用了,他要以自己的魂力強行把天劫引入九嬰之軀!如此一來,天劫結束前,九嬰之軀必定通天,溯荒印也會被沖——」

  鬼坊主話未說完,葉夙已經離開劍陣,疾奔向風柱。

  可春祀劍威無匹,竟撕不開風柱一道口子。

  奚奉雪見葉夙都束手無策,急聲問鬼坊主:「為何會這樣?」

  鬼坊主搖了搖頭:「九嬰是半神之體,那軀殼本就難斬,适才也就是白帝劍與劫雷結合才能重傷它,眼下劫雷已經倒戈幫它融合軀幹,何況還有通天路的風和濁氣加持,就是流光斷的鋒,怕也要劈砍上一時,看來在九嬰的軀體中施法,是端木憐早就計劃好的,實在難辦。」

  眾人聽了這話,面面相覷,事到如今,再沒有人有心思質疑當年妖亂,劫難當頭,焉有完卵?片刻,只聽松針怯怯道:「從前師父給了我一張符籙,說是可以傷敵於無形,威力很強,不知對這九嬰可有一點作用?」

  儲江緒緊接著接話道:「我天玄宗也有一個鎮派法寶。」

  「徽山祠堂裡存放著一縷遠古劍意,我今日恰巧帶了來。」

  「我這裡也有一件神物殘品,只是不太會用……」

  修士們眾說紛紜,紛紛拿出至寶殺招,到了這時已是再無保留,奚奉雪放眼望去,忽見無盡澤的另一邊,斷山的下端,有一道踉蹌而行的身影。

  那血鏈是跟連澈的命系在一起的,眼下連澈死了,沈宿白自然得以解脫。

  奚奉雪傳音過去:「宿白?」

  沈宿白一時沒答,他似乎很痛苦,那劫雷傷了眾人,也傷了他,若非阿織及時落下守山劍陣,庇護的劍氣橫掃過來,他也許支撐不了多久就化作灰燼了,眼下端木憐再度以九嬰之軀引雷,他才勉強有力氣站起來。

  奚奉雪見沈宿白不答,又道:「宿白,不如暫時來這裡避一避。」

  這裡?哪裡?

  沈宿白亂極了,受傷還是其次,他腦中一直有兩個聲音——除了奚奉雪的,九嬰自一刻前就在不停地喚他:「這端木憐,他竟要犧牲自己的魂力,把我的身體融進這通天路裡!」

  「宿白,就算沒了鳳鳴,濁氣通天,人間覆滅,白舜音還是一樣會死,你也會沒命!只能我能救你,你快助我脫困,快!」

  「若還不行,仙盟之主、仙盟之主的位置我讓給你!」

  沈宿白被它吵得頭疼難耐,他甚至不知自己受了什麼傷,抬眼望去,濁風驚雷在他眼中都變成了黑白色,靈視也不堪大用,好半晌,沈宿白才從一團亂麻中理清了一點思緒,問道:「……阿音怎麼樣?」

  奚奉雪道:「葉夙和阿織及時阻斷了咒文,她雖被鳳鳴反噬,性命無尤,應該能保住一半修為。」

  是麼,保住一半修為……今日這樣的災厄,能如此已是很好很好了。

  奚奉雪道:「宿白,你眼下自責我知道,但我也知助紂為虐並非你的初衷,你是被這九嬰所騙。你可以到我們這裡來,你我一生修道,大敵當前,總不能事事倚仗他人?這九嬰軀殼難破,你對它最為熟悉,我們一起想辦法。」

  沈宿白聽了這話,又往無盡澤的另一邊看了一眼。

  劍氣縈繞的守山陣法,他再熟悉不過了,當年是他帶人攻上青荇山的,眼下卻要尋求它的庇護?

  沈宿白慢慢搖了搖頭,他沒有臉。

  他道:「我方才看見,四海坊的鬼坊主,似乎有一件很厲害的法器,能夠避開驚雷,隱匿萬物,能否借我一用?」

  天地劫光連成一片,從第七道天劫開始,劫雷之間已沒有停歇的邊界,不知是何時止了,何時休了,何時迎來最後一道,何時終結,沈宿白只能看見無邊的力量灌入盤旋的風柱中,他踉蹌地走在沼澤上,終於找到九嬰所說的菱形巨石。掀開石頭,下探入地底,眼前是無盡的黑暗。他走了許久,也不知是否已經進入九嬰藏在此處的軀幹,直到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蛇形的東西,它與人一般高,與他在仙盟記錄裡,看到獻祭時出現的九嬰妖胎一樣,只是稍顯透明。

  沈宿白知道,這就是九嬰藏在此處的半幅元神了。

  看到沈宿白,九嬰欣喜若狂地遊過來:「宿白,我知道,你一定會幫我的!」

  沈宿白語氣平靜:「該怎麼做?」

  九嬰道:「看到我這元神上的契文了嗎?你把它撕下來!」血黑色的契文就覆在九嬰額間的豎目上,九嬰解釋道:「放心,這契文雖是端木憐弄的,但我是半神,是可以擺脫它的,只是需要一丁點額外的力量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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