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五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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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山大概也意識到時間所剩無多,說道:「今日,大概是我們師徒見的最後一面了。」 「記得我剛入仙途,總是執著尋道,我那個半吊子師父不勝其煩,讓我問那座山去。」 「山高萬丈,壁立千仞,所得到的,只有自己的回聲。後來我想,世人所謂的道,也許真的只是問山所得的聲音——自己……心裡的那個回聲。」 「今日能在滄溟道見到我,你們這一路必定經歷了很多。」 「小阿織,你事事清晰,目標堅定,可你太重情義,凡事歸根究底,總是為了至親至信,而今走到這裡,可有什麼事,是真正想為自己做的?」 「夙,你前生責任使然,諸行諸念皆縛於心,凡事不由己,重活一世,可明白如何才能痛快?你在意的人……」問山笑道,「她知道你的心意了嗎?」 「聽清楚自己的心聲,想到就去做了。要記住,你們只需要做你們想做的事,不是為了蒼生,這世間又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世間,誰說你們需要背負重任,人族誰愛拯救誰拯救去,天塌了又怎麼樣?所以,失敗了也沒關係,嘗試了,盡心了,不枉走這一遭,便已足夠,這便是師父最後教給你們的道。」 「哦對了,劍道四式的最後一式,我存在了佩劍裡,靈念所剩無多,只夠一人來取,你們兩個商量商量,看誰學罷。」 問山說到這裡,負手淡笑—— 世人徒贈劍尊之名,其實自認一生沒什麼壯舉,百年仙途,最後修得一顆凡心,心中那點愛恨始終比天還大,最得意的事,大概是收了兩個不錯的徒弟。 「好了,為師要走了。見到楚望威,替我敬他一杯酒,跟他賠個不是,如果……他還認我這個知交。」 淡薄的魂影化散,倒插在裂縫上的佩劍劍光驟滅,無聲脫落,阿織上前一步,接住師父的劍。 靈劍握在手中,不顯沉重,然而覺得安心,一如有師父的陪伴的青荇山時光。 阿織低垂著目光,一寸一寸看過佩劍上的紋路。 師父很多年前就不在了,今日所見也不過一縷殘魂,可直到這一刻,那些未解之事終於塵埃落定,她才看清這把劍的樣子——它不再是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。思念如有形,一點一點無聲侵蝕,也在她的心上烙上紋路,她看清自己的心願。 阿織對葉夙說:「劍道最後一式,我來學。」 *** 破入玄靈境,阿織便匆忙趕來滄溟道,除了與「飛廉」一戰,她竟未能仔細體悟玄靈之境的不同。要學第四式絕非易事,她仔細感受自己的魂,這才發現玄妙之處—— 從前修為雖高,魂魄到底被鎖於肉身,雙目所見雙耳所聞皆是人間之事,而今淬魂到極致,魂浮於世,竟能感通六界,此刻人間在她眼中變小了,心念一動,她甚至能微弱地感應到九重天、無間、以及其他異界的位置,假以時日,若她增進自己的修為,彼岸不是不可抵達。從前她問師兄玄靈境的感受,師兄說是無邊長梯,原來長梯翻天破界的長梯,人人皆望登神升仙,原來當「升仙」二字觸手可及時,它會變成這樣形象的感受。 阿織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靈臺上的榑木枝,她甚至能依稀描摹出溯荒印的輪廓,如果說師兄再度在她的魂上種下封印,她一定不會無知無覺。溯荒印固然強大,好在當年葉夙傾注的靈力並不過多,阿織無數次強行用劍,讓這道封印瘡疤累累,而今要解除,不算太難。 要學劍道第四式,必先取出榑木枝,兩人找了一片清淨之地,葉夙趺坐在阿織對面,提醒道:「阿織,靜心。」 靜心方能魂定,魂定才能破障。 大概是師兄看出她心有雜念,有意開導。 阿織垂下眼:「後來……師父總不在山中,因為溯荒印?」 「嗯……」 「……為何要避著我?」 要練溯荒印,青荇山也可以練,山中結界牢固,又沒有外人,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? 「並非刻意避著你,是因為……妖亂。」 阿織:「妖亂?」 在夢螺的回憶裡,句芒神君也隱約提過尋找白帝劍,會引發妖亂,但幻境模模糊糊,神諭無法輕易示人,阿織至今不解其意。 葉夙道:「不是尋劍會引發妖亂,尋劍是為了封印濁氣,而封印濁氣……會令濁氣爆發。」 日月輝華、靈脈靈泉,孕育出益人的清氣,濁氣則自陰暗幽微處而生,清濁二氣流轉循環,這是人間本來的樣子。 後來神歸於九重天,三處裂縫漸次成形,濁氣從裂縫緩慢外溢,循序漸進地加入清濁循環,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。 如果裂縫被封印,原先的平衡被打破,為了恢復平衡,潛藏在妖山、幽谷的濁氣將徹底爆發。 阿織道:「意思是,封印濁氣,即打破現有的清濁平衡,繼而導致世間各處濁氣外湧,引發妖亂?」 「可是……」她繼續道,「現有的清濁平衡是不健康的,裂縫外溢的濁氣加入循環,久而久之,過剩的濁氣會侵蝕人間清氣,猶如溫水煮青蛙,如果不加以干涉,終有一日,人間將淪為無間地獄,再無轉圜的餘地,人族也將難以延存。所以,有人做了一個決定,他在可以挽救的時候,選擇打破平衡,在滄溟道的濁氣裂縫上設下封印……二十年前的妖亂,就是這樣爆發的?」 葉夙道:「……嗯……」 其實比起阿織,今日在滄溟道見到師父,葉夙不算意外。 或許因為他和師父相識得更早,淵源更深,他知道問山今後要往哪裡走。 葉夙清楚地記得,阿織上青荇山初幾日,問山總是滿腹心事,一日,他從山外回來,問山倚著一根翠竹向他招手:「大徒弟,你過來。問你個事,那個溯荒印,是只有青陽氏的人能學,還是誰都可以?」 葉夙道:「溯荒印故難,人人可練,不過,此乃木系術法,青陽氏承春神血脈,練起來容易些。」 「誰都可以,只是很難?那麼青陽氏主上且看看,為師的資質怎麼樣?」 葉夙看著問山,半晌,搖了搖頭。 「不好?」 「不是不好,師父的資質固然萬中無一,只是這溯荒印強則強,用處卻不大。尋常封禁之術用不上它,且要結印,付出的代價極大,學來無用。」 問山聽了這話,卻是一笑:「那換個問法。此前你說,即使尋到白帝劍,封印裂縫這個舉動,會打破現有的清濁平衡,致使隱於世間各處的濁氣瞬息爆發,威能等同於滅世,是故青陽氏歷任主上都覺得無望,最終放棄尋劍。那麼有沒有一個法子,將這兩個時間點錯開?」 「錯開?」 問山道:「你們青陽氏的人,就是太死板。既然妖亂不可避免,不如提前讓它到來。妖亂的根源是濁氣爆發,濁氣爆發,是因為裂縫被徹底封禁。那麼,能不能先用一個不那麼結實的封印將裂縫堵住,先行誘發妖亂。因為封印不完整,濁氣的這一次爆發,便不至於太強,我們可以提前在各處妖山設下靈障,稀釋外溢的濁氣。」 「一鼓作氣,再而竭,經過這一輪妖亂,等數年後,你尋到白帝劍,因為濁氣也被消耗了許多,即便再要爆發,以你之能——足夠幸運的話,還有一些修士的助力,應該足以應付當時的危機。」 就好比山洪,一次性傾瀉,人仙難擋,如果分為兩次,威力便會銳減,修築好的堤壩不至於被摧毀,人力也不再微乎其微。 葉夙道:「師父所言的確可行,青陽氏也曾考慮過,但此法聽起來容易,實際上極難。能夠暫時堵住裂縫的封印,其實只有一種——沒有白帝劍的溯荒印。我方才說溯荒印不難學,僅僅是對師父而言,事實上它對修為要求極高,單說青陽氏一族,千年來,會溯荒印的,除了歷任青陽氏之主,只有不多的幾位玄鳥部族的首領,但也極為勉強,因為他們的修為至多到分神大圓滿,是故百次中,能有一次成功已算得上幸運。」 「還有靈障。雖然這一次濁氣並非全然爆發,也足以引發一場肆虐人間的妖亂。所以在各妖山設下的靈障,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抵禦獸潮、凶妖禍,甚至天妖之亂。因此設靈障者,至少得有不低於玄靈境的修為。又因為這些靈障在妖亂爆發得瞬間,必須與溯荒印產生感應,所以設靈障的人,和使溯荒印的只能是同一個人。」 「修為至高、可斬萬妖、還肯擔負引發妖亂的惡名、最終犧牲自己,這樣的人,千年未必能出一個,試問要上哪裡去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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