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 |
| 三五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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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懷說完,往前又慢慢走了幾步,只這幾步的距離,那個懸於淵空的慘白漩渦變得清晰可見。只是,與月行淵一樣,滄溟道的濁氣裂縫上也有一道溯荒印,它縛在漩渦上,牢牢揪住濁氣,把它們逼回來處。 但是吸引住阿織和葉夙的目光的卻不是溯荒印,而是插在封印中心,一柄樸實無華的靈劍。 要說呢,問山雖然身為劍尊,他的佩劍卻不出名,一來因為他沒給劍取過名字,人們不知如何稱它,二來因為這把劍本身也非什麼絕世好劍,遠比不上春祀和棋,似乎是某一日問山隨意拿起,隨意就用了許多年。 後來,倒是有門派為問山的佩劍鑄碑,譬如徽山薑家,然而二十多年前妖亂一出,天下劍碑盡毀。 問山死後,他的佩劍一直尋無所蹤,阿織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滄溟道的最深處看到師父的劍。 慕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 「二十二年前,青荇山問山劍尊兵解於滄溟道。死前,他用盡畢生靈力,以溯荒印封印了這裡的濁氣裂縫。」 因他下的溯荒印太過霸道,幾乎堪比神力兩成,所以世間另兩處濁氣裂縫同時產生共鳴,一道長出封印,分擔滄溟道裂縫的負擔。 「問山劍尊的劍意,喚醒了我的意志。我當年……親眼看著他羽化魂散。」 也是因為溯荒印,滄溟道的濁氣淡了許多,慕懷的神念蘇醒後才沒有湮滅,支撐到阿織尋來。 「還有……」慕懷仰頭望去,「你們仔細看這柄劍。」 阿織和葉夙早就注意到了。 縱然問山已去,但時隔二十餘年,靈劍上依舊殘留著微弱的劍華。 劍華未散,說明它的主人還有東西留下。 阿織和葉夙不自覺探出手,兩個人的靈力,一人如風,一人如霧,在半空纏繞在一起,一同遊移入問山的佩劍中。 一片死寂後,靈劍忽然錚然一響,一個穿著青布袍的透明虛影化入半空。 他「嘖」了一聲,似乎不滿道:「等了這麼久,總算來了。」 問山的語氣的其實是帶著笑意的,阿織和葉夙卻雙膝落地:「師父——」 *** 生死相隔,唯有以跪禮來傳達思念。 問山笑道:「見到師父是不是很意外?我們是仙人,可不興行跪禮。」 他話雖這麼說,目光卻看向別處。寄居在劍中的殘魂已經很弱了,幾乎等同一個信使,只為傳達二十年前問山留下的遺言,聽不見也看不見他想見的人。 但他似乎能意識到這次重逢來之不易,安靜片刻,問道:「如何,大徒弟,小阿織,在外面漂泊了這麼久,想不想回青荇山?」 阿織啞聲道:「師父……」 「不過……我這殘魂維持不了多久了,沒法子陪你們敘舊。咱們長話短說。」 問山說著,收了笑,道,「如果我沒猜錯,如今外面那些人應該認為我死在昆侖?夙,你應該知道原因。」 葉夙點頭:「……師父辛苦。」 句芒曾經預言,人間將會出現三道濁氣裂縫。然而第三道裂縫形成得極晚,位置極其隱蔽,一般修士根本無法靠近,是故除了月行淵和滄溟道,青陽氏一族始終沒找到最後這道裂縫。 「那時我出入各個妖山,發現濁氣一旦勢弱,會相互流通感應,形成合縱連橫之勢,共同抵禦強敵。因此我猜,如果我封印其中一道裂縫,另兩道會立刻共鳴。」 問山來到滄溟道前,留了一具劍魂分身在外。 問山的分身極強,便是分神期的修士見了,也很難分出它的真假。 滄溟道的溯荒印耗盡了當世第一劍尊的靈力,它以無比強橫的姿態,幾乎將涑水以南的濁氣一掃而空。 神州濁氣失衡,另兩道裂縫第一時間感應到危機,裂縫之間共生共死的本能讓它們不得不分擔溯荒印的威能,同時將自身的濁氣傳導入滄溟道,問山於是終於感應到了最後一道濁氣裂縫的位置。 劍尊最後兵解於滄溟道。 但他死後,那具留在外間的劍魂最終尋到了昆侖某一處。 「那個地方應該不難找,我借春祀和『溯荒』留了印記。再不濟,你們就找找我的劍意。師父的劍意,你倆總不至於忘了吧?」 問山說著一頓,語氣溫和不少,「小阿織,你是不是好奇為何會在端木氏的地方遇到為師?」 阿織點點頭,默了一瞬,又搖了搖頭。 「這個地方呢,為師曾經來過一次……當時榆甯晏氏滅族,為師本來打算尋仇的,後來得了先任青陽氏之主的指引,來了滄溟道深處。」 和阿織一樣,問山看到了一隻魔。 但這只魔並非以飛廉的雛態出現,那日滄溟道天妖現世,飛廉化作人形,與妖廝殺得昏天暗地。 這只天妖剛剛進階,論實力,自然不是問山的對手,可是滄溟道妖亂之地,濁氣極盛,在此地修煉,假以時日,這只天妖一定不輸榆寧為禍多端的九嬰。今日殺之,明日呢?今日尚有飛廉守住滄溟道,明日呢?何況看那飛廉的樣子,似乎被什麼人控制。他日它長成強大的魔神,徹底脫離掌控,又當如何? 所以問山放棄了尋仇,回到甘淵,問徊:「主上上次說,想要對付那妖物,只有一種法子,敢問如何做?」 …… 問山道:「最後的去處,我其實在滄溟道和月行淵之間猶豫過。月行淵呢,過去方便一些,也熟悉一些,但是……後來我想,我還是來滄溟道等等我的小徒弟吧。」 「我這個小徒弟,看上去好像很聽話,學劍也認真,事實上,最不讓人省心的就是她。」 「因為她總是把她的師父、師兄放在自己前面,一旦碰上她在意的事,在意的人,她就非常執拗,怎麼都不肯聽勸。」 「……不知道青荇山最後怎麼樣了,仙盟那些人,覺得我攜溯荒作亂,大概會攻山吧。」 「守山劍陣開了嗎?灰鼠和山雀送走了嗎?」 「我們小阿織,是不是不肯離開,一個人守青荇山……守到了最後?」 問山說到這裡,飄然孑立的魂影忽然顯得落寞——這大概就是二十年前他兵解前,心中最深的牽掛吧…… 「因為端木氏的罪印,我們的計劃,沒法子告訴小阿織。後來……」問山說著,自嘲地笑了笑,「我想過很多法子,把小阿織騙走,至少讓她躲上一時,但仔細想想,沒什麼用處,她這麼聰明,有一天知道師父和師兄都不在了,大概也是不死不休。所以最後,我決定什麼都不做,就讓她留在青荇山,這個她覺得安心的地方,反正她師兄說,他有法子保護她……」 「不過還是內疚的,小阿織最信賴師父。師父穿青袍,她就穿青衣,師父避世青荇山,她就把這裡當做她的家,師父離山了,她便總以為我會回來。那一天我不告而別,她一定會難過吧……所以我想,那我就在滄溟道這裡等她吧。有一天,她終於找來這裡,就知道師父不是無緣無故離開,也不是不管她了,師父……也有自己一直想做的事。」 倒插在封印的靈劍,劍華漸漸暗淡,這一番話說完,問山的魂影化虛,幾乎只剩一個輪廓。 溯荒印何其霸道,餘下的一縷殘魂支撐到現在,已經很難得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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