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劍出鞘 | 上頁 下頁 |
| 三六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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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夙說到這裡,驀地頓住。 他忽然知道師父為何要學溯荒印了。 片刻,他背轉身去:「不教。」 「嗯?」 「不行。」葉夙道,白衣負劍的背影清寒又淡漠,一如他的語氣,「溯荒印我不教,青荇山中,無論人、妖、仙,亦不可學。」 問山一挑眉,玩笑著訓斥:「怎麼,你這是跟我擺起青陽氏主上的架子了?你才拜入師門幾年,師父的話不肯聽了?」 葉夙拒絕得斬釘截鐵:「此事到此為止,今後勿要再提。」 可惜許多事,一個人說了不算,問山一貫瀟灑,然而在學溯荒印上,他竟然有些近乎死纏爛打的固執,每回猝不及防地提起,被葉夙冷漠回絕後,也不惱,下次再試。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對峙。青荇山師徒三人的性情不盡相同,卻有一個共同點,將心事藏在心底,絕不示人。好在多年來,他們彼此認真相待,悉心記下對方的點滴,久而久之,也能感受到對方私藏的那一份執念是什麼。 葉夙敗下陣來,是在那一次人間之行。 慕家被天妖滅族的半年後,師父帶師兄妹去人間散心,茶戲時,葉夙問起師父的憾事,師父說:「愧對的紅顏,分道揚鑣的知己,一生無法彌補的缺憾,償還不了的恩情,永遠虧欠的故人。」 相識百年,師父的話,葉夙聽得太清楚——紅顏是奚汐,知己是楚望威,無法彌補的缺憾是榆甯晏氏一族的覆滅,後來青陽氏取榑木枝救他性命,以至榑木枝加速凋零,冥思堂的族人早亡,青陽氏·徊消耗了過多靈力,在自禁於月行淵後,沒能在淵天之鏈下撐過更多年頭——至少,沒能等到葉夙尋到白帝劍。 師父這一生的心結,都始于當初榆寧妖禍,後來他行之種種——與慕氏結交,收葉夙、阿織為徒,助青陽氏結問劍之陣,乃至今日執意要學溯荒印,無不源於此。 為了族人不再將殘生獻於月行淵,葉夙自問可以付出任何代價,師父何嘗不是如此? 所以在那個月照竹林的深夜,葉夙推開竹扉,在雲過溪邊找到倚樹小憩的問山,道:「溯荒印種下後,濁氣會爆發,靈障是阻止這些濁氣用的,如何設,設多少,需要出入各處妖山深處,才能大致估算出來。」 問山似乎早知他會來,聽了這話,睜開眼,笑了:「徒弟說得是,師父記住了。」 葉夙又道:「即使如此,封印異界裂縫絕非異事,到最後……能剩下一縷碎魂,已算得上幸運。」 問山笑道:「雖然料到了,但,青陽氏主上提醒得極是恰當,為師有點怕,但是無怨無悔。」 「還有,此前說了,此舉既然會引發妖亂,傷亡不可避免,背負惡名是一定的,更甚者……也許師父什麼都付出了,到最後,卻得不到一個好結果……」 誰也不知道異界裂縫具體該怎麼封印,或許葉夙用了白帝劍,仍然會失敗,或許等尋到白帝劍時,最好的時機已經錯過了,當年白帝只留下一句『三封三禁,逆天時,以平之』,說這是神透過光陰,看到的唯一有希望的可能,極其渺茫,但至今為止,沒有人參破這句話的真正含義。 葉夙道:「也許有朝一日,白帝劍在手,神意加身,我也無法堪透神諭所示。即使一切都是徒勞,師父……也願意一試嗎?」 *** 問山看著葉夙,月暉透過細碎的竹葉,灑落他的周身,他的笑容不知何時收了,深邃的眼底透出歲月的沉澱,片刻,他開口道:「我從來不認為,要妖亂提前到來,就是對的,就是拯救蒼生的壯舉。為了避免生靈塗炭,為了人族不至於覆滅,今時今日,我讓妖亂爆發在一個可控制的範圍,以小換大,犧牲掉……或許一百個人,就是善嗎?我的確可以說我的出發點是為了救更多的人,但這無故喪生的一百人,他們何其辜?他們不是被我害的嗎?所以即便有惡名,那也是我該背負的,我不在乎。 「其實這本來就是一個兩難的選擇,兩頭都是錯,許多人陷於其中,終其一生都無法下定決心。如果我沒有經歷榆寧的一切,那麼我會和他們一樣。可事實是,榆寧的妖亂,我沒能救下晏氏一族和阿汐,青陽氏為了保我性命,動用了榑木枝,族人早亡,徊賠了半條命,我去過月行淵,也在滄溟道深處見識了濁氣外溢最終會導致的惡果。所以面對兩難,善惡是非面目模糊,我便只選一個自己的對錯。很自私,也許吧,但這就是我,這就是……人。可能即便神還在人間,登神之路還向人族敞開,我也無法成為真仙,玄靈境就是我的終點,我的魂再強,我的心念也無法脫離「人」這層軀殼,因為我始終無法勘破心裡那點愛恨。」 問山說到這裡,輕輕一歎,「好了,說了這麼多,師父的決心,你該懂了。換我問你,天下人怎麼看我,我不在乎,那麼青陽氏的主上,青荇山的首徒,作為為師的同盟,他們怎麼看你,你在乎嗎?」 葉夙道:「我從來只行該行之事,何須在意?」 問山笑了,說:「那你大概錯了,你應該在意。」 問山沒有提葉夙需要在意的原因,葉夙也沒問,後來,問山學會溯荒印,時時外出去往各個妖山,師徒二人竟是聚少離多,直至最後分別,他們再也沒有那樣一次近乎剖白的徹夜深談——或許他們本不擅於此。 葉夙記得他們見的最後一面,那日是初春正月,難得風和日麗的一天。他從青陽氏取了榑木枝,打算回到青荇山,將它封印在阿織靈台,途中,接到師父傳音,說要有事相見。 葉夙在附近的一座妖山尋到師父,問山道:「你此前說,溯荒鏡因為常年懸在月行淵,鏡面魔氣化魔,這只魔有溯荒特性,不懼任何結界,本體既可化霧,也可化人,必要時,也能變回溯荒鏡的樣子?」 「是。」 「它變的鏡子,有破綻嗎?」 葉夙道:「泯雖然本源溯荒鏡,但他自認青陽氏族人,化鏡時,因為心有七情,鏡面並不全然剔透。想要不被人看出破綻,倒是不難,只需將他的一部分魔氣與一塊溯荒碎片結合,看上去便是完整的溯荒鏡。」 問山道:「那你魂引前,把這只魔的魔氣、你那塊溯荒碎鏡……對了,還有春祀,送到我這裡。」 師徒二人早知彼此的終點,「魂引」二字由問山說出口,竟是淡然。 葉夙卻有點意外:「何用?」 「你別管。」 問山不肯說,葉夙便不問,左右師父的吩咐,照做就是。 一時話畢,葉夙卻沒有立時離開。這裡是妖山最深處,不見日月,濁氣比外間濃厚十倍,尋常修士久留于此,必受魂傷,但于葉夙問山無礙。 葉夙看著師父計算出六十四方位,然後將劍氣一層層鋪開。劍意凌厲幾乎刺目,結成密不透風的靈障,等數日後,滄溟道的異界裂縫被封印,這道靈障便會成為抵禦濁氣的第一道防線。 可惜靈障最終會在濁氣的侵蝕下消弭,沒有人會知道,那個引發妖亂的人,曾經如何費盡心機的阻止這場災難。 問山見葉夙不走,問道:「還有事?」 葉夙沉默片刻:「陪師父。」 這次分別即是訣別,問山聽後,罕見地沒有調侃大徒弟。 他停下結印,看向葉夙,問道:「哪一天魂引?」 葉夙道:「定在三個月後。」 問山又問:「回去見小阿織?」 葉夙「嗯」一聲:「……我把榑木枝留給她。」 把榑木枝留給阿織,這是他們商量好的,可即便如此,仍不能打消問山的擔心。 他悵然道:「師父師兄都走了,也不知道這小丫頭會怎麼辦,她那個性子……」他說到一半沉默下來,語鋒一轉,忽地又笑了,「算了,她那個性子,一定有她自己的造化。快走吧,早些回去,多陪陪她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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